大理寺晚上的风,比别处更硬些。
吹在瓦片上,带着股子哨音。
沈青禾没睡。
她盘腿坐在自个儿屋里,手里拿着那块旧绢布,眼睛却盯着窗户纸上的影子。
子时刚过。
外头那棵老槐树忽然不动了。
紧接着,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咯吱”。
像是有人把瓦片踩错位了,又悄没声地给踩回去。
沈青禾手一顿。
一个翻身下了床,顺手抄起枕头底下的短匕首。
鞋都没穿好,她就像只猫一样窜出了门。
那声音太轻了,轻得不像是野猫踩过,倒像是有人拿鞋底子在瓦面上蹭了一下。
而且,是三下。
一下接着一下,顺着屋脊脊,直奔后院西厢房。
那是顾砚之住的地方。
沈青禾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帮人,真不让他消停。
她脚底生风,几步窜到西厢房的窗根底下。
屋里灯刚灭。
透过窗缝,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影。
这时,窗纸被一道寒光捅破。
“哗啦”一声脆响。
那不是破门,是刀风把窗户给劈开了。
三道黑影顺着那个破口直接钻了进去。
快得像三只入水的鸬鹚。
沈青禾紧随其后,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。
“顾砚之!”
屋里黑得跟墨汁似的。
只有刀锋划过空气的那一点白光。
第一刀冲着喉咙去的。
顾砚之没睡死。
他在刀锋贴上喉咙那刹那,往床里侧滚了一圈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极暗的金光在他掌心里弹开。
是判官锁链。
但这链子亮得勉强,像是快烧完的油灯,晃一下都要费老大劲。
“当!”
金链勉强格开了那把长刀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那杀手没想到还有反击,手腕一抖,第二刀跟着就到了。
这一刀是奔着心口去的。
顾砚之刚翻过身,半截身子还悬在床沿上,根本来不及躲。
“铮!”
一把短匕首从斜刺里插了进来。
沈青禾用匕首背狠狠磕在杀手的手腕麻筋上。
“滚开!”
她低喝一声,借着那杀手手腕一麻的功夫,膝盖顶向那人腰眼。
那杀手闷哼一声,身形歪了半寸。
但这还没完。
第二道黑影已经从房梁上扑了下来,手里的短刀直愣愣地扎向沈青禾的后心。
这是想一命换一命。
沈青禾头都没回。
她像是脑后长了眼,身子往下一矮,手里的匕首反手就往后扎去。
这一招不讲究章法,全是野路子。
但准头极好。
“噗。”
刀尖扎进了肉的缝隙里。
那是肩胛骨和脊梁骨中间那点软肉。
沈青禾手腕一转,在那骨缝里狠狠一搅。
身后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条胳膊瞬间就软了,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第三个杀手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弩机。
但他没机会扣扳机。
顾砚之虽然没力气反杀,但他判官的链子还在。
那根黯淡的金链子像条蛇,死死缠住了那杀手的脚踝。
“拽!”
顾砚之嗓音发干,吐出一字。
沈青禾会意,一脚把地上的板凳踢过去。
“砰!”
板凳正砸在那杀手膝盖上。
那人跪倒在地,弩机走火,“嗖”的一声钉在房梁上。
屋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三个杀手,两个倒在地上哼哼,一个跪着动弹不得。
沈青禾喘着粗气,走过去一把扯下跪着那人的面罩。
面罩底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没什么特征,看着像是个路人甲。
但这人脸皮一直在抖。
“谁派来的?”
沈青禾问。
那人眼珠子瞪圆了。
“别——”
沈青禾喊晚了。
那人腮帮子一鼓,牙齿咬合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一股子怪味顺着那人的鼻孔往外冒。
黑血瞬间从嘴角淌了下来。
那人身子一挺,没两下就不动了。
沈青禾回头一看。
地上那两个也一般模样,全都咬破了嘴里的毒囊。
“死士。”
沈青禾把手里的匕首在那人衣服上蹭了蹭血迹。
“这大理寺,快成筛子了。”
她走到床边。
顾砚之正撑着身子坐起来,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但他没看自个儿,反倒是盯着沈青禾。
“伤着没?”
沈青禾问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。
顾砚之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抬起手,想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。
结果袖子一蹭,留下道红印子。
沈青禾伸手在他嘴角边摸了一下。
指尖上沾了点血。
“刀风刮的。”
顾砚之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若是偏半寸,我这脸就算废了。”
沈青禾看着指尖那点血,又看了看顾砚之掌心里那点快看不见的金光。
刚才那一下锁链,怕是把他又掏空了一截。
“睡吧。”
沈青禾把匕首收好。
“明儿个找郎中来看看这脸,别留了疤。”
顾砚之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。
“这三人……路太熟了。”
他说。
“从翻墙到你屋,再到这,一步都没走错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她弯腰,把那地上的弩机捡起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是有内鬼。”
她把弩机往桌上一拍。
“而且这内鬼,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顾砚之靠在床头,视线落在沈青禾那还在滴血的匕首上。
“青禾。”
他低声喊了一句。
沈青禾回头。
“这脸上的伤,有点疼。”
顾砚之说。
“你那有药么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