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值班簿子厚得能砸死人。
沈青禾把那一摞子文书往桌上一拍,溅起一圈细灰。
她没管那些飞舞的尘土,手指头顺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往下划。
二月初四。
二月初五。
案发那是初六的子时。
她要查的是初五晚上到初六凌晨这一段。
“东厢走廊,夜值:老张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行字。
不对。
昨天晚上在那边扫地的是赵四。
怎么这儿写的是老张?
她翻回前几页。
二月初三,夜值:老张。
二月初四,夜值:赵四。
“换班了?”
沈青禾眯起眼。
这大理寺的规矩,换班得提前三天报备,还得两张条子一块儿批。
她把那两页纸来回比对了好几遍。
没见着报备条子。
就是一个硬生生的名字替换。
老张是个老实人,在这个点守了十年,从没听说过他主动换班。
沈青禾合上簿子。
“赵四。”
她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大步流星地出了值班房。
外头天刚大亮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,有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男人正在扫地。
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,身形看着有些单薄,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。
扫帚划过青石板,“沙沙”作响。
沈青禾没急着过去。
她走到旁边的回廊下,寻了个能晒着太阳的石阶,坐了下来。
就那么盯着赵四看。
赵四扫地地动作慢了半拍。
他显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
但他没抬头,只是把扫帚往旁边挪了挪,想要绕开这块地界。
“赵四。”
沈青禾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院子里听着特清楚。
赵四手里的扫帚一抖,停住了。
他慢慢直起腰,转过身来,脸上堆起一脸的褶子笑。
“哎哟,这不是沈大人么?您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?是要有什么吩咐?”
他看着挺老实,眼神也避得恰到好处,既不直视也不乱飘。
沈青禾把手揣在袖子里,指尖摩挲着那块令牌。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她说。
“就是想问问,三天前……也就是初四那天晚上,你跟谁换了班?”
赵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虽然很快就恢复如常,但那一瞬间的僵硬,沈青禾看得真真的。
“回沈大人的话,没谁啊。”
赵四把扫帚立在身侧,搓了搓手。
“就是老张家里的那个小的发了烧,他走不开,我就寻思着替他顶一宿。咱们这大理寺里头,互相帮衬那是常事儿,我就没走那公文。”
“哦?”
沈青禾挑了挑眉。
“是你要替的?”
“对,对。”
赵四点头如捣蒜。
“是我自个儿想换个时辰。晚上清静,还能顺手把那走廊给擦了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的脸。
脑海里的那个系统面板悄没声地弹了出来。一行淡蓝色的字在赵四头顶上悬浮着。辩冤之眼启动。语言分析中。结果:谎言。偏移幅度:85%。
沈青禾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85%的偏移,这就等于是满口胡话了。
老张家里的小的发烧?
昨儿个她特意去后院看过,老张那闺女壮得能打死牛,正追着狗满院子跑呢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沈青禾没当场揭穿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行,也是你勤快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路过赵四身边的时候,脚步放慢了些。
“不过啊,最近大理寺不太平。”
沈青禾压低了嗓音。
“晚上那黑灯瞎火的,别一个人往西廊那块钻。听说……那边不干净。”
赵四打了个哆嗦。
“是……是,小的省得。多谢沈大人提点。”
“干活吧。”
沈青禾摆了摆手,像是随口闲聊完了一样,转身就走。
出了院子,她脸上的那点散漫劲儿瞬间没了。
“青黛。”
她在墙角低喊了一声。
青黛从树后头探出个脑袋。
“小姐。”
“盯着他。”
沈青禾压着嗓子。
“别靠太近,这人是个老手,耳朵尖着呢。他要是敢出大理寺的大门,你就跟紧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一点头,猫着腰就钻进了花坛后面。
沈青禾没闲着。
她绕了个大圈,从大理寺侧门溜了出去,直奔三条街外的那个茶铺。
那是赵四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。
也是通往宫道最近的一个路口。
她在茶铺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了下来。
这一蹲,就是大半天。
直到日头偏西,把街道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吱呀——”
大理寺那边的巷口闪出来一个人影。
赵四。
他把那身灰扑扑的短褐换成了件半旧不新的棉袄,手里提着个菜篮子,走得飞快。
他左拐右绕,避开了几条热闹的大街,最后钻进了这条小巷子。
但他没进茶铺。
他在茶铺后面的那个拴马桩子旁边停下了。
那儿站着个人。
一身灰袍子,戴着个压眉的斗笠,看不清脸。
沈青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赵四凑过去,嘴巴动了几下。
那灰袍人没动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。
两人的对话距离极短,也就不到五息的功夫。
赵四点了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那灰袍人忽然伸出手,往赵四手里塞了个小纸卷。
赵四赶紧揣进怀里,连看都没敢看一眼,提着篮子就往回跑。
沈青禾的手指扣在墙砖上。
“是个传话筒子。”
她低声自语。
这赵四,地位不高,就是个递消息的。
要是现在抓了他,那这根线就断了。
那灰袍人肯定是个关键。
沈青禾盯着那灰袍人的身形。
不高,也就五尺出头。
肩膀很窄,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地。
是个旧伤。
那灰袍人等赵四走远了,才慢吞吞地转身,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沈青禾没跟上去。
她现在要是动了,那灰袍人一回头,这大理寺里有没有内应的事儿就藏不住了。
“留着。”
沈青禾把手缩回来。
“这条线,得慢慢钓。”
她站起身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肚子。
看着赵四那急匆匆赶回去报信的背影,沈青禾冷笑了一声。
“赵四啊赵四。”
“既然你想当这个眼,那我就把那眼珠子给你蒙上。”
她转身,抄着小路,比赵四先一步回到了大理寺。
刚进大门,就看见顾砚之正站在廊下。
他手里拿着卷书,脸上缠着条白布带,看着有点滑稽。
看见沈青禾进来,他合上书。
“去哪了?”
沈青禾走到他跟前,闻了闻自个儿身上的灰味儿。
“买菜去了。”
她随口胡诌。
“买什么菜能让你一身上下的土味?”
顾砚之盯着她的鞋尖。
沈青禾低头一看。
鞋帮子上果然蹭了一块青苔。
“这不是……省银子么。”
她把脚往后缩了缩。
“走的小道。”
顾砚之没再追问。
他看了一眼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今晚加岗的事,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
沈青禾点头。
“不过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扫地的小子赵四,我看他有点不顺眼。”
沈青禾说得很随意。
“晚上的班,我给他调了。让他去扫后院那个没人去的废库房去了。”
顾砚之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废库房?”
“对啊。”
沈青禾咧嘴一笑。
“那儿清静,适合他那种……心里有事儿的人待着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那笑意不达眼底的模样。
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听你的。”
沈青禾转身就要走。
“对了。”
顾砚之忽然在后面喊住她。
“那个买回来的菜,什么时候能端上桌?”
沈青禾脚步一顿。
回过头,看着顾砚之那缠着布条的脸。
“快了。”
她说。
“等这锅汤熬熟了,自然有好东西吃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屋。
顾砚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。
嘴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看来这大理寺,比我想的还要热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