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堂的那扇门,被风推开的时候,发出一声闷响。
外头走进来个穿酱紫色袍子的内侍。
脸上没笑,那眼神还带着股子从宫里带出来的傲气。
这人姓吴,在太后宫里当差,沈青禾认得他。
“吴公公。”
朱正卿正端着茶碗,见人进来,把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这大风天的,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?”
吴内侍也没客气,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面的册子,往朱正卿面前一扔。
“太后口谕。”
他说。
“宫里出事了。这半个月,少了七个人。太后命大理寺协查,即刻登册。”
朱正卿皱着眉,把那册子拿起来翻了翻。
“七个人?”
“七个宫女。”
吴内侍冷着声。
“都是当差的,无缘无故就不见了。既不是家里告状,也没见着出宫的牌子。太后说了,宫里头查不着,得让大理寺往外头查查。”
沈青禾站在旁边,眼皮子都没抬。
“宫里丢的人,怎么让外头查?”
吴内侍转头看了她一眼,哼了一声。
“沈主簿,这可是太后的意思。说是失踪,谁知道是不是里勾外连给弄出去了?这黄绫子上的,可都是名单。”
顾砚之坐在侧位上。
他脸上还贴着那块白布条,看着有点滑稽,但这会儿没人敢笑他。
他手里转着折扇,没动。
沈青禾伸手从朱正卿那儿把那名册拿过来。
翻开第一页。
是个叫翠云的宫女,年十九。
下头写着生辰:乙亥年、丁亥月、辛丑日、己丑时。
沈青禾指尖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。
再翻一页。
秋菊,年十七。生辰:癸酉年、乙丑月、丁卯日、辛亥时。
一连翻了七页。
沈青禾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合上册子,也没还给吴内侍,直接往怀里一揣。
“这案子,我们接了。”
吴内侍有些诧异。
“沈主簿倒是痛快。”
“痛快是因为这案子好查。”
沈青禾抬起头,看着吴内侍。
“吴公,这七个人的生辰八字,您瞧过没?”
吴内侍一愣。
“那是人命关天的事,谁瞧那个?”
“我瞧了。”
沈青禾指了指自个儿的胸口。
“年柱、月柱、日柱、时柱。全阴。”
“四阴之命。”
吴内侍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她们跟我一样。”
沈青禾嘴角扯了一下,不像是在笑。
“都是短命鬼,都是招阴体。太后娘娘不找别人,偏偏丢了七个这样的宫女……吴公,您在宫里当差多年,应该听说过‘七阴噬魂’的事吧?”
吴内侍脸色变了。
他是个在太后身边伺候的,有些脏事他比谁都清楚。
但他没想到,这大理寺的小丫头一眼就给看穿了。
“休得胡言!”
吴内侍喝了一声,但底气明显不足。
“太后只是让你们查人,别的少扯那些神神鬼鬼的!”
“那我就说点人的话。”
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第七个失踪的,是什么时候?”
吴内侍抿了抿嘴。
“昨儿晚上。”
“那就是齐了。”
沈青禾转过身,看向朱正卿。
“朱大人,这案子不用往民间查。赵令仪死前说过,太后还有后手。续寿阵要灵力,单靠打散那些怨灵不够……四阴之命的活人,才是最好的燃料。”
朱正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碗盖都跳了一下。
“那是活人!七条人命!”
他霍地站起来。
“这妖后!本官这就进宫面圣!”
“朱大人!”
沈青禾伸手一把拽住了朱正卿的袖子。
“您要去哪?”
“进宫!杀人偿命,她太后也不能这么干!”
“您进不去。”
沈青禾把他拽了回来。
“太后在宫里,那是她的地盘。您拿着这就册子去问人,她有一万种理由把您拦在宫门外头。到时候人您见不着,还得扣个‘擅闯宫禁’的帽子。”
朱正卿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那就这么看着?七阴一齐,那阵法……”
“阵法启动还得有个时辰。”
顾砚之忽然开口。
他声音有点虚,但字儿咬得清楚。
“噬魂阵要活祭,活祭得有时辰。七阴齐聚,子时开阵。”
他抬起眼,看了看沈青禾。
“今晚就是子时。”
沈青禾点头。
“对。今晚。”
她把那黄绫册子拿出来,在那七个人的名字上用力按了一下。
“太后想集齐这七个,怕是费了不少心思。如今七阴已入阵眼,咱们要是硬闯,那是往刀口上撞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朱正卿瞪着眼。
“咱们不是去抓人。”
沈青禾把册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咱们是去救人。”
她转头看向顾砚之。
“顾少卿,你判官位还能撑多久?”
顾砚之笑了笑。
那笑里有点苦。
“若是只开个眼……还行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沈青禾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。
外头天已经快黑了。
“吴公,劳您回宫一趟。就跟太后说,大理寺已经接了案子,正查着呢。别的事儿,您就别多嘴了。”
吴内侍看着沈青禾那双眼睛,竟觉得后脊梁骨有点凉。
“那……那本官回去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就往外走,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。
等那吴内侍出了大门。
朱正卿才长出了口气。
“青禾,你刚才拦着我……是有别的路子?”
沈青禾没回答。
她走到顾砚之跟前。
“四阴之命,这京城不多见。太后能集齐七个,说明她在宫里头布了网。这七个宫女,怕是早就被圈在名单上的。”
“那是太后的私兵。”
顾砚之说。
“若是私兵,那就有营盘。”
沈青禾点头。
“宫里头,能藏住七个活人的营盘……除了太后那长春宫,就只有冷宫那一块的废苑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
顾砚之问。
“哪都不去。”
沈青禾摇摇头。
“我想在宫外头,等着她们把人送出来。”
“送出来?”
朱正卿愣住。
“太后杀人都来不及,还能送出来?”
“阵法若是启动,就要开坛。宫里头虽然有地界,但那种阴煞之气冲天的时候,难免会惊动钦天监。太后为了稳妥,多半会把人弄到宫外头去祭。”
沈青禾眼珠子转了转。
“我知道个地方。”
“哪?”
“城西乱葬岗。”
沈青禾回身,把桌上的刀抄起来。
“朱大人,您去调人。今晚咱们去乱葬岗,看看太后这锅汤,到底是熬给谁喝的。”
顾砚之站起身。
他手扶着桌沿,走了两步。
“我也去。”
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在家养着。你这脸……”
“这脸不碍事。”
顾砚之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。
“七阴噬魂,那是阴司的大忌。我是判官,这事儿我管定了。哪怕……”
他话音停住。
“哪怕只剩最后一次灵力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没再拦。
“行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那就一起。不过你记着,动刀子的事儿归我,你只管看。”
顾砚之跟在她后头,步子有些慢,但迈得很稳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听你的。”
沈青禾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朱正卿。
“朱大人,那个赵四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朱正卿挥了挥手。
“那小子我让人看着呢,跑不了。你们先去忙正事,这边我留着后手。”
沈青禾点了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她跨出门槛,把那把短刀在腰后别好。
风有点大。
吹得她领口的系带猎猎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