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灯芯结了个又黑又亮的花,爆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
沈青禾没去剪。
她盘腿坐在榻上,背脊挺得像把刚磨出来的刀。
双眼闭着,呼吸极轻。
脑海里,那块半透明的系统面板正泛着幽幽的蓝光,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这回不用她翻那堆乱七八糟的杂项。
她直接动了念头,输入了三个字——噬魂阵。
面板上的光圈转了两圈。
这东西平时查个失踪人口都得卡半天,今儿倒是快得出奇。
没一会儿,一行行血红的字迹像是刚从墨池里捞出来似的,顺着面板慢慢浮现。绝密档案·阴司禁术。噬魂阵:以七名四阴之命者之魂为燃料,以一名四阴之体为阵眼激活器,可一次性吸纳方圆十里内所有残魂以续命。布阵周期:七日夜。献祭时辰:第七夜子时。
沈青禾盯着那几行字。
“燃料……”
她嘴唇动了动。
那七个宫女,就是七根柴火。烧干了,也就没了。
但这阵法光有柴火不行,还得有个引火的芯子。
视线往下移,落在那行“阵眼激活器”上。条件:须四阴之体持有者,以血引路,方可开阵。
沈青禾睁开眼。
屋里还是那个屋,烛火还在跳。
但她觉得身上有点冷。
四阴之体。
这四个字,她听了一辈子。
从村里算命的瞎子,到京城的术士,再到沈家那个老头子。
每个人都说她是天生的短命鬼,命格硬得能克死全家,唯独身子骨阴气重。
原来这东西还有个用处。
给太后当“钥匙”。
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“初六……”
她开始算日子。
吴内侍说,第七个宫女是昨儿晚上丢的,也就是二月初六。
太后集齐了七个人,才开始布阵。
今天是二月初七。
那就是布阵的第二天。
七日夜。
从初六算起,第七夜……
那是二月十二。
“还有五天。”
沈青禾的手指停住了。
太后在等。
太后把那七个宫女抓进去,关着养着,不杀也不放。
为的就是等到二月十二那晚子时,把她们往那阵法里一推。
但这还不够。
那阵眼是个死的,得有人去踩。
得有个四阴之体的人,站上去,把血滴进去,这阵才能转起来。
这京城里,四阴之命的人不多。
四阴之体,更是凤毛麟角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掌。
掌纹乱七八糟的,那是苦命相。
“她在等我。”
沈青禾冷笑了一声。
“抓那七个宫女,那是虚晃一枪。那是诱饵。”
太后算准了。
大理寺不可能不管这事。
只要沈青禾查到了这步,知道了噬魂阵,知道了那七个人的下场,她就不可能袖手旁观。
要么,沈青禾眼睁睁看着七个人死。
要么,沈青禾就得自个儿跳进去,拿命去换那七个人的命。
或者……
太后根本没指望沈青禾自己跳。
她只要把局布好了,沈青禾就是那个必须得出现的“阵眼”。
到时候,自有办法把沈青禾弄进去。
“好算计。”
沈青禾从榻上翻身下来。
脚踩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顾砚之站在门口。
他身上披着件单衣,脸上的白布条还没拆,看着有点狼狈。
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搁着碗药汤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问。
嗓音有点哑。
“连门都没锁。”
沈青禾转过身。
“在我这屋里,锁不锁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她看了眼那碗药。
“我的那份?”
“嗯。”
顾砚之走进来,把托盘往桌上一搁。
“朱正卿让人熬的,说是什么安神定气的补药。我看那老头自个儿都没舍得喝,给你端来了。”
沈青禾走过去,端起碗。
也没嫌烫,仰头就灌了一大口。
苦。
苦得她眉头都皱起来了。
“太后的事,查到哪了?”
顾砚之靠在桌边,看着她。
“我看你刚才闭着眼,是不是又用那系统查什么了?”
沈青禾把空碗放下。
手在嘴边抹了一下。
“查到了。”
她说。
“七阴献祭,第七夜子时。算算日子,应该是二月十二。”
顾砚之点头。
“还有五天。”
“不止。”
沈青禾抬起头,盯着顾砚之那双眼睛。
“这阵法有个讲究。它得有个阵眼。”
“什么阵眼?”
顾砚之问。
“四阴之体。”
沈青禾把自己的手腕亮出来,那上头没什么肉,只有几根青色的血管。
“太后抓那七个宫女,那是凑数的。真正能开这个阵的,是我。”
顾砚之脸上的表情变了。
那层总是挂着的散漫劲儿瞬间没了。
“你是阵眼?”
“对。”
沈青禾把手收回来,揣进袖子里。
“她抓那七个人,就是为了逼我。她知道这案子到了大理寺,我知道这阵法的原理,我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死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就算我不想进去,她也有法子把我弄进去。因为只有我站上去,这阵才能转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顾砚之伸出手,把那个空药碗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她想要你的命。”
他说。
“想用你的命,去续她的命。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沈青禾耸了耸肩。
“可惜了我的命有点硬,怕她咽不下去。”
“那就别让她咽。”
顾砚之把碗放下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“既然知道是个局,那咱们就破局。”
“怎么破?”
沈青禾问。
“她要你二月十二去当这个阵眼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“那咱们就在二月十二之前,把这七个人的位置找到,把阵给拆了。”
“要是拆不了呢?”
沈青禾盯着他。
“那就只能……”
顾砚之嘴角动了动,牵动了脸上的伤,又皱了下眉。
“只能我去替你当那个眼。”
“你?”
沈青禾嗤笑了一声。
“你既不是四阴之命,也不是四阴之体。你那点判官灵力,够给人家点火么?”
“试过才知道。”
顾砚之说得认真。
“判官位是阴司给的,算不算半个阴体?”
沈青禾愣住。
这倒是没想过。
但这太冒险。
“不行。”
她一口回绝。
“你那灵力还得留着保命。那皇家印记要是露了,你就真没路走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顾砚之忽然问。
“你去当这个阵眼,就有路走了?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她看着顾砚之。
这男人的眼神有点执拗,像是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打算撒手。
“行了。”
沈青禾摆了摆手。
“这事儿先放着。还有五天呢。”
她走到门边,把门拉开。
外头天色已经黑透了。
“今晚先睡。”
她说。
“明天我去趟那个茶铺。”
“去那干嘛?”
顾砚之问。
“赵四那条线还没断。”
沈青禾回头。
“既然太后把局都布好了,咱也不能闲着。我也给她备点礼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什么礼?”
沈青禾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一个让她睡不着觉的惊雷。”
说完,她脚下一转,跨出了门槛。
“你也早点歇着。别半夜再起来乱跑。”
她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,已经远了些。
顾砚之站在屋里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布。
指尖触到点温热的血迹。
“五天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。
转身把桌上的烛火吹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