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。
天刚蒙蒙亮,屋里还没什么光。
沈青禾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根墨还没干透的笔。
面前摊着张白纸,纸中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。
顾砚之坐在她对面。
脸上的白布条换成了新的,看着比昨天精神了点,但眼底下还是一片乌青。
他手里端着茶碗,没喝,就那么暖着手。
“还有四天。”
沈青禾把笔往桌上一搁。
“二月十二,第七夜。太后那个阵,那时候肯定得开。”
顾砚之看着那纸上的圈。
“朱正卿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但这会儿不能动。”
沈青禾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。
“太后既然把七阴集齐了,那宫里头现在就是铁桶一块。咱们要是现在硬闯,那就是给人家送菜去。”
她伸手点了点纸上的圈。
“第七夜,我进宫。”
顾砚之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但他没急着反对。
只是抬眼看了看沈青禾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沈青禾说。
“这局要是想破,就得有人进去。太后抓那七个宫女是诱饵,她真正要的是我这个‘阵眼’。我不去,这阵开不起来;我去了,她反倒能遂了心。”
“那你进去之后怎么出来?”
顾砚之问得很直接。
“出不来。”
沈青禾答得干脆。
“但我能换个法子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的圈旁边画了个箭头。
“噬魂阵是个死物,它认魂。我是四阴之体,我站上去的时候,阵法会认我为主。那会儿,阵里吸来的那些魂力,往哪流,全看那个站在阵眼上的人怎么指。”
顾砚之看着那个箭头。
“太后想续命,魂力肯定是往她身上流。”
“对。”
沈青禾把笔尖在指尖上转了转。
“但我若是在阵里头,把这流向给改了呢?”
她在纸上把那条箭头硬生生给画反了,指回那个圈里。
“她想吃人补自个儿,我就让她吃个饱。我把阵法反着开,让那些魂力……原路冲回去,直冲她的灵台。”
顾砚之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反噬?”
“对,反噬。”
沈青禾盯着那张纸。
“她那把老骨头,能不能扛得住这十里地的阴煞气,那就看她造化了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外头有乌鸦叫了两声,听着有点烦人。
顾砚之把茶碗放下。
茶水早凉了。
“风险呢?”
他问。
沈青禾没马上接话。
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两只胳膊搭在桌子上。
“风险就是,我也没干过这事儿。”
她咧了下嘴,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阵眼是个绞肉机。我站上去,魂魄就得跟那些阴煞气硬碰硬。要是我在阵里头控制不住,或者是太后那边有什么后手……”
她指了指自个儿的胸口。
“我的魂,大概率也就跟着一起碎了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那眼神很静。
静得像是在听一件别人的事。
“魂碎了,人也就没了。”
他说。
“是。”
沈青禾点头。
“所以这回,我不是去送死,我是去赌命。”
她看着顾砚之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进去之后,肉身还在阵眼外头。那会儿我肯定没什么知觉,也没气儿,跟死人没两样。”
沈青禾盯着顾砚之的脸。
“你得在外面守着。无论阵里头出了什么动静,无论我身上变成什么样——你得保住我的肉身。只要肉身没坏,我这魂要是运气好还能飘回来。”
她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桌子。
“别让我的身子断了气。这是我唯一的退路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把那张画着圈和箭头的纸拿了起来。
看了很久。
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一笔都给刻进脑子里。
“保住肉身。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就是说,无论你魂飞没飞,我都得让你那身子有心跳、有热气。”
“对。”
沈青禾点头。
“这得耗灵力。”
顾砚之说。
“我这判官位,剩下的灵力不多了。若是用来给你护体,怕是……连最后一战的余地都没了。”
沈青禾抿了抿嘴。
她知道。
顾砚之那灵力是保命的东西。
要是用在她身上,那他自个儿就真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。
到时候皇家印记一露,他也得完蛋。
“你要是不愿意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
顾砚之打断了她。
他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,折成个小方块,塞进了自个儿怀里的贴身口袋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青禾。
“你的命,我管。”
他说。
“这买卖,不亏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那一脸正经的样。
心里头忽然有点酸。
像是被人塞了块生柠檬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子情绪给压下去。
“行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这几天咱们得把那七个宫女被关的地界给摸准了。免得到时候瞎猫碰死耗子。”
顾砚之也站起来。
“赵四那条线,还能用吗?”
“能用。”
沈青禾走到门口。
“那小子昨儿给太后那边递了信,说是大理寺已经开始查乱葬岗了。这消息是我让他送出去的——得让太后觉得咱们还蒙在鼓里,这局才能做得真。”
她伸手把门拉开。
外头的风吹进来,带着股早春的冷意。
“二月十二。”
沈青禾看着外头的院子。
“太后想看戏,咱们就给她演一出大的。”
顾砚之站在她身后。
手伸过来,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
他说。
“去把那最后的一点线索给理顺了。”
沈青禾回头。
看见顾砚之那半遮着脸的绷带,还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没什么怕的。
只有一股子死磕到底的劲儿。
“行。”
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“您就在家好生养着,把这精气神都攒足了。”
她迈步出门。
“到时候,别掉链子就行。”
话音落下去,人已经走到了院子当中。
顾砚之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手指在袖子里,碰了碰那块折好的纸。
“放心。”
他对那空荡荡的门口说了一句。
“掉不了。”
然后转身,回了屋。
把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,一口给干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