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东院的走廊上,风有点硬。
沈青禾手里捏着封没封口的信,步子迈得急。
她眉头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案子,脚下的路也不看,直愣愣地往前冲。
赵四正拿着扫帚在墙根底下划拉。
今儿个他穿得倒还利索,袖口挽得高高的,看着像是个老实巴交的杂役。
沈青禾走到台阶口,忽然停住了脚。
她偏过头,冲着廊下的水缸做了个要呕吐的样儿。
“哎哟……”
手里的信封顺势一滑。
“啪嗒。”
那封信轻飘飘地落在了青石板上,正好就在赵四眼皮子底下两步远的地方。
信口敞着,里头那张宣纸露出半截,上头一行墨字清晰可见。
【入宫之期改至二月初十,第六夜子时。】
沈青禾像是没瞧见,扶着柱子喘了口气。
“这什么破风,吹得人脑仁疼。”
她骂了一句,也没去捡那信,转身就往回廊深处走。
“赵四,帮我把那信捡起来,回头送我屋里去。我去洗把脸。”
赵四手里的扫帚停下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沈青禾的背影,见她走得踉踉跄跄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信。
那行字,像是钩子一样往他眼里钻。
二月初十。
提前了两日。
赵四弯下腰,手指在信封上捻了一下。
眼角的余光把那行字死死记在心里。
然后他把信捡起来,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哎,沈大人,您慢着点。”
他喊着,把信小心地捏在手里。
“小的给您收着。”
沈青禾头都没回,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放那吧。别给弄皱了。”
说完,人拐过照壁,没影了。
赵四站在原地。
他看了看手里那封轻飘飘的信,嘴角忽然扯了一下。
像个藏不住笑的耗子。
他左右看了看。
这会儿正是傍晚,衙门里当值的都在换班,没人注意这偏角。
他把扫帚往墙根一靠,脚步匆匆地往后门溜去。
沈青禾没真走远。
她在那墙角后头猫着。
透过那砖缝,看着赵四那点背影消失在后门边。
“去吧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跑快点,别误了时辰。”
……
出了大理寺的后巷,赵四没敢在大街上晃悠。
他顺着那条臭水沟边的土路,一路小跑。
七拐八绕,最后钻进了城东那片卖杂货的铺子后头。
那是他的老地方。
沈青禾跟在后头。
她没靠太近,只远远地缀着。
这会儿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街两边的铺子都掌了灯。
那昏黄的灯光把赵四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赵四停在了一家茶铺的拴马桩前。
那个灰袍人已经在那等着了。
还是那副打扮,斗笠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脸。
赵四凑过去,压低了嗓子。
“大爷,有信儿。”
他也不废话,直接把嘴凑到灰袍人耳边。
“沈主簿今儿掉了封信。上头说,日子改了。”
“改到几号?”
灰袍人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二月初十,第六夜子时。”
灰袍人没动。
但他那斗笠下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。
“确定?”
“小的亲眼所见。那信就在我手里过了一下,那是沈大人的字迹,错不了。”
灰袍人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子,扔进赵四怀里。
“好。这事若是真的,你以后就不用在大理寺扫那个破院子了。”
赵四捧着银子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。
“谢大爷,谢大爷!”
灰袍人没再理他。
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极快。
他不走大路,专挑小巷,方向正对着皇城的北门。
那是进宫最快的道。
沈青禾蹲在墙角后头。
她看着那灰袍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“六晚。”
她嘴里嚼着这俩字。
“太后这回怕是要熬个通宵了。”
她没跟上去。
也没那个必要。
这假信要是送不到太后手里,那赵四这条线才叫真的没用。
“还有四天。”
沈青禾从地上捡了根枯树枝,在手里折成两段。
“二月初十,你等着吧。那天晚上宫里肯定灯火通明,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等到子时一过,丑时再来。”
“那时候,熬了一宿的兵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”
她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。
大门上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荡。
顾砚之正站在那门廊底下。
他也没穿那官服,就披了件单薄的鹤氅,两手抄在袖子里。
看着像个没事儿出来透气的大少爷。
看见沈青禾从那条黑漆漆的小巷里钻出来,他也没惊讶。
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个进门的地界。
“送出去了?”
他问。
嗓音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沈青禾听见。
沈青禾拍了拍袖口。
“送出去了。还是急件。”
她几步走上台阶。
“那傻子以为自己捡了个大漏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顾砚之点了点头。
“太后信么?”
“信不信那是她的事。”
沈青禾伸手推开门。
“但赵令仪的事她做得太绝,这回她既然想续命,那就容不得半点差池。哪怕她有一成的疑心,那初十晚上她也得给我睁着眼等着。”
她侧过身,看了一眼顾砚之。
“你瞧着怎么有点虚?是不是今儿药喝少了?”
顾砚之笑了笑。
那笑在灯笼底下看着有点白。
“我是在想。”
他说。
“初十那晚,宫里头怕是要空等一场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沈青禾往院子里走。
“咱们就在大理寺里喝茶看戏。让她先熬一个通宵,把那精气神耗去一半。”
“等到十二那天晚上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那时候她防线一松,我这‘阵眼’也好往里钻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这几天,你那信里写的那个‘初十’,就当是真的日子过。咱们得做足了样儿,别让人看出破绽。”
沈青禾点头。
“那是。初十那天,咱们还得闹腾点。”
她走到院子中间。
外头的风又大了。
吹得那灯笼哗啦啦地响。
“我去看看朱大人。”
沈青禾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告诉他这几天把人撤回来,别在外头瞎晃悠了。”
顾砚之没动。
他就站在那门廊下,看着沈青禾进了正堂的影壁。
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折好的纸。
“初十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。
“十二。”
这时候,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是远处的更夫敲响的梆子声。
“笃——”
天彻底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