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这几日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连风吹过回廊的声音都显得空荡荡的,像是没人气儿。
沈青禾坐在案前,手边的文书堆得像座小山。
她手里拿着朱笔,一本本地批过去。不是什么大案,都是些邻里纠纷、偷鸡摸狗的琐事。但在她眼里,这些字迹都成了虚影。
她脑子里那是张巨大的网。
皇陵的主阵,那是根。
傀儡城的副阵,那是枝叶。
太后这噬魂阵,是开在枝头的那朵恶之花。
三条线,绞在二月十二那个晚上。
“小姐。”
青黛端着托盘进来了。
碗里是热腾腾的莲子羹,旁边还搁着碟子桂花糕。
“后厨刚做的,您趁热吃点。”
沈青禾搁下笔。
她没推辞,端起碗就开始喝。
吃得很慢。
像是在数着碗里的莲子颗数,又像是在细嚼慢咽地攒着那点力气。
青黛站在边上,看着自家小姐。
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沈青禾咽下最后一口羹。
“没啥。”
青黛把那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就是觉得……这几天您吃得太多了。以前您两顿并一顿,这几天顿顿不落。”
“怕死呗。”
沈青禾拈起一块糕。
“不吃饱了,哪有力气去拼命。”
青黛眼圈有点红,没敢接话。
这四天,过得极有规律。
白天处理公务,晚上沈青禾就搬个马扎,坐在后院那棵枯死的槐树底下。
二月初十。
那个假情报里的日子。
宫里头灯火通明,御林军怕是把地皮都刮了一层。
沈青禾在大理寺里听着动静。
直到子时过尽,丑时到来。
宫里那股紧绷劲儿没松,但明显那是种“没抓着人”的焦躁。
沈青禾回屋睡了。
睡得还挺香。
二月十一。
倒计时最后一夜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后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青禾还是坐在那棵树下。
她手里没拿刀,也没拿剑。
就那么干坐着,调整呼吸。
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沈青禾没回头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顾砚之的声音有点飘。
他走到树底下,没站着,反倒是屈膝,在她面前蹲了下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他。
这人脸色比那白纸还白点,眼窝深陷,像是被掏空了身子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顾砚之说。
嗓音哑得厉害。
沈青禾皱眉。
“干嘛?”
“伸出来。”
顾砚之又重复了一遍。
那股子执拗劲儿上来了。
沈青禾叹了口气,把右手伸过去。
顾砚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心很烫,像是在发烧。
“手腕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。
指尖在她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疤痕上按了按。
那是上次幻境里留下的痕迹。
“忍着点。”
他说。
话音刚落。
顾砚之另一只手拍在自个儿胸口。
“咳——”
一口血没吐出来,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。
但在那一瞬间,沈青禾看见了他掌心亮起的光。
是判官的金光。
但那光暗淡得可怜,像是萤火虫屁股后面那点尾灯。
顾砚之咬着牙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他把那点金光,硬生生地逼出了掌心。
“嗤——”
极细的金线。
像是从肉里抽出来的筋。
他把这根细若游丝的金线,一圈一圈地绕在沈青禾的手腕上。
跟那道旧痕重合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
顾砚之喘着粗气。
“入阵之后,能护住你的魂体。”
“挡一次。”
“致命冲击。”
每说一个字,他的身子就晃一下。
等最后一圈绕完,他在沈青禾手腕上轻轻一点。
那金线没入皮肉,看不见了,但还有点温热。
顾砚之像是个被抽了骨头的布偶,身子一歪,差点栽在地上。
沈青禾伸手扶住他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!”
她压着嗓子吼了一句。
“你这灵力本来就不够,还拿来干这个?”
顾砚之借着力,慢慢站起来。
他晃了两下,才勉强站稳。
嘴角扯出一抹笑,那牙上还带着点血丝。
“疯了?”
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没疯。”
“我若是没了,你还能活。你若是没了,我这判官当着也没滋味。”
沈青禾死死按住自己的右手腕。
那里头藏着的一道金线,烫得她心颤。
“你又用了一次。”
她盯着顾砚之那张惨白的脸。
“系统说的是剩三战。你昨晚挡刀用了一次,今天又用了一次……”
顾砚之摆了摆手。
他转身,步子迈得有些踉跄。
“还有两次。”
他说。
“够用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在夜色里看着单薄得像张纸。
“顾砚之!”
她喊了一声。
顾砚之没停,也没回头。
只是抬起手,在半空中挥了挥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
“明晚还要干活。”
他的身影顺着回廊往里走,最后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。
那是去他住处的路。
沈青禾收回视线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腕。
在那漆黑的夜色里,手腕内侧隐隐透出点极淡的金光。
像是皮肤底下埋了颗星。
“还有两次……”
沈青禾咬了咬牙。
她把手腕贴在自个儿脸上。
那点温度,顺着皮肉渗进去。
“骗子。”
她骂了一句。
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
青黛从回廊另一头跑过来,手里提着盏灯。
“小姐,顾少卿他……”
“他没事。”
沈青禾截断了话头。
“去给我打盆水来。”
“我要洗手。”
青黛愣住。
“这大晚上的?”
“洗那上面的晦气。”
沈青禾说。
“洗完了,明晚好去杀人。”
青黛打了个哆嗦,不敢多问,提着灯跑远了。
沈青禾站在那棵枯树下。
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抬起右手,看着那道金痕。
二月十二。
就在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