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离宫门还有半条街的巷口停住了。
这里没灯,黑得像个墨坛子。
沈青禾掀开车帘子,探头看了看外头。
宫门那块儿,两盏大灯笼被风吹得直晃荡,底下的守卫站得跟木桩子似的,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就停这?”
她问。
“嗯。”
赶车的青黛手里攥着缰绳,手背上全是冷汗。
“再往前,就容易露馅了。”
沈青禾点了点头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打扮。
一身暗青色的窄袖劲装,腰间束得紧,没挂任何坠饰。
右手腕上那点微弱的温热感被她特意拢进了袖口里。
那是顾砚之给她的护身链。
胸口贴着那半块令牌,凉浸浸的,硌得心口发疼。
“我走了。”
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,正要下车。
“等等。”
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拽住了她的手腕。
顾砚之靠在车厢壁上,脸色白得像那外头的月光。
他这会儿连装样子的力气都没了,眼底下两片乌青,看着比鬼还像鬼。
但他手劲不小。
指头扣在沈青禾的脉门上,像是要确认她还是个活人。
“进去之后……”
顾砚之嗓音有点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。
“若是控制不住——先保自己。”
沈青禾回头看他。
“保自己?”
她哼了一声。
“我要是光顾着保自己,那那七个宫女怎么办?看着她们被炼成油渣?”
“你出来之后才能保别人。”
顾砚之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死在阵里,谁都救不了。”
他松开手,指了指自个儿胸口。
“我就在外头守着。你的肉身……我给你看好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她看了顾砚之一眼。
这男人,这会儿灵力也就剩那一丁点了,还在这儿死撑着当守护神。
“行。”
沈青禾把袖子往下一扯,盖住手腕。
“那你且等着。别等我魂回来了,身子凉了。”
顾砚之嘴角动了动,想笑没笑出来。
“滚吧。”
沈青禾翻身下车。
脚底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没回头。
径直往巷口那边的宫门走去。
风从后面灌过来,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到了宫门口,那几个御林军果然没拦。
甚至都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领头那个侍卫统领先是打了个哈欠,然后才懒洋洋地挥了挥手。
“沈主簿是吧?太后早有吩咐,进去吧,有人接你。”
沈青禾也没废话,点了点头,迈步跨进了那道朱红的大门。
就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。
她没忍住,稍微偏了偏头,用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下。
巷口的阴影里,那辆马车还停在那。
顾砚之下了车,正站在马屁股后面。
风大,把他那身单薄的衣裳吹得鼓鼓囊囊的。
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,像个守着坟头的石像。
沈青禾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自个儿听,还是说给那个站在风里的人听。
宫里的路,比外头想象的要长。
一个穿着酱紫色袍子的老太监在前面引路。
这太监走路没声儿,脚底像是踩着棉花。
“沈主簿,请。”
老太监的声音尖细,听着像是指甲划过瓷器。
穿过一道宫廊,又过了一座石桥。
周围静得吓人。
平日里那些巡夜的侍卫、打更的更夫,今儿个全都不见了踪影。
整个皇宫,像是一座被抽干了气的死城。
“到了。”
老太监在一座高耸的殿宇前停住了脚。
那是太庙。
平日里祭祖的地方,这会儿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。
殿门半开着。
里头没点宫里惯用的龙凤红烛,取而代之的,是七根粗大的白蜡烛。
烛火是惨白惨白的,把殿里照得跟个灵堂似的。
沈青禾跨过门槛。
一股子浓烈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,混杂着某种腐烂的甜味。
她眯了眯眼。
殿中央,画着个巨大的阵图。
阵图周围,摆着七个烛台。
每个烛台底下,都跪着一个穿宫装的女子。
她们低着头,身子都在抖,像是被抽了骨头。
七个。
一个不少。
全活着。
沈青禾扫了一眼,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点地。
但她的目光很快就被阵图中间的人给吸住了。
太后。
那个掌握着这天下权柄的女人,此刻正站在阵眼的最中央。
她手里攥着一根白骨打磨成的杖子,那杖头是个骷髅头,眼窝里镶着两颗红宝石,在烛光下闪着猩红的光。
但太后的样子……
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哪里还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。
面前的这个女人,脸上的皮肉像是挂不住似的,松松垮垮地耷拉着。
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眼窝深陷,两个大黑洞似的。
嘴唇呈暗紫色,干裂得起了皮。
她那一身华服,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是个猴子披了张人皮。
太后听见脚步声,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双浑浊的眼珠子,在看到沈青禾的一瞬间,亮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饿狼见了肉的光。
“来了?”
太后开口了。
声音像是两块破锣在摩擦。
“本宫……可是等了你许久。”
她举起那根白骨杖,颤巍巍地指了指沈青禾胸口的位置。
“四阴之体。”
太后咽了口唾沫,像是在品尝一道还没入口的美味。
“果然是个好苗子。”
沈青禾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没动。
也没行礼。
她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,摸着那半块冰凉的令牌。
“太后等的人,自然不敢不来。”
沈青禾淡淡地说。
“这七根蜡烛,这七个替死鬼……”
她扫了一眼周围那七个抖成一团的宫女。
“这戏台子搭得不错。可惜……”
太后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干瘪,听着渗人。
“可惜什么?”
她把那骨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咚!”
一道无形的气浪荡开。
周围那七个宫女身子一僵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连抖都不敢抖了。
“可惜本宫现在就要用你了。”
太后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张枯槁的脸逼近了沈青禾。
“你这身皮囊,这身命格……正好,能把本宫这把老骨头,再撑个十年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张脸。
离得近了,甚至能看见太后牙缝里残留的黑血。
“十年?”
沈青禾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太后是不是算错了?”
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右手手腕上,那道隐在皮肉里的金线,忽然烫了一下。
“我这一条命下去……”
沈青禾盯着太后的眼睛。
“怕是能把您这锅汤,给炸个底朝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