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根魂力线攥在手里的时候,沈青禾嘴里尝到了铁锈味。
她知道自己嘴角破了。
不是被谁打的。是身体里那五股魂力撞在一起,经脉撑不住,血从里面往上涌,顺着牙缝渗出来的。
疼。
不是那种刀割的疼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胀的疼。像整个人被人从里头往外掰。
但她没松手。
意识里那根第五线还在扭,还想往太后那根白骨杖的方向跑。沈青禾把它死死按住,拧了一把,改道。
第五股魂力灌进来。
她膝盖一软,差点没跪下去。
但两只脚还死死踩在那块黑地砖的凹槽里,没动。
太后那边也不好受。
她已经站不住了。原本拄着白骨杖还能撑着腰板,现在整个人往左歪,全靠那根杖撑着才没倒下去。
她左边脸上,从颧骨到下颌角,出现了一道裂纹。
灰白色的。
不是皮开肉绽那种裂法,是像瓷器的釉面裂了。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肉,是一种灰蒙蒙的、不反光的东西。
半鬼之体崩裂的征兆。
沈青禾见过这个。
赵令仪死前就是这样。脸上先裂,然后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掉完了,人也就没了。
“你还剩两根。”
沈青禾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她没睁眼,但她知道太后能听见。
“自己看看你那张脸,还撑得住吗?”
太后没接话。
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沈青禾,里头的贪婪变成了恐惧。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,是怕白忙活的那种。
她筹备了多少年。找了七条四阴之命的命,布了这座阵,等的就是今晚。
结果中间杀出来个沈青禾。
“你拦不住的。”
太后开了口。嗓子跟破锣似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杂音。
“这两根线是主脉。你截了也是白截。你身体已经到头了,再往里灌,先死的不是哀家,是你。”
“是吗。”
沈青禾咧了咧嘴。嘴角那道血痕被她这一咧,又拉开了一点。
“那就赌呗。”
“我这人,运气向来不错。”
她在意识里找到了第六根。
比前面五根都粗。不是丝了,是绳。她伸手去攥的时候,那股烫意差点把她弹开。
同时她也摸到了第七根。
最后一根。在第七个宫女身上。那个最小的丫头,跪在最边上,从头到尾一声没吭。
两根离得不远。几乎挨着。
沈青禾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等了。
她两只手——意识里的两只手——同时抓上去。
左手攥第六根。右手攥第七根。
一起拧。
“嘶——”
两股魂力同时灌进来的瞬间,沈青禾整个人弓了下去。脊椎骨像被人攥住往上提,又往下一摁。眼前白茫茫一片,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。
但她没松手。
第六根,断。
第七根,断。
七根全断了。
原来从宫女身上直通白骨杖的路,被她一个人截了个干净。所有魂力挤在她身体里转了一圈,然后掉头,原路冲回去。
方向反了。
不是往太后嘴里送了。
是往太后身上砸。
“啊——”
太后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不像人的叫声。
不是喊。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气从胸腔里被挤出来的声音。
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。白骨杖在地砖上划出一串火星。
然后她身上的裂纹开始扩散。
不止左脸了。右脸、额头、脖颈、手背。一道接一道,灰白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她全身。
皮肤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。不是健康的红,是那种快要烧穿了的红。
“你——”
太后张了张嘴。
从她嘴唇的裂纹里,漏出一丝灰白色的气。
沈青禾蹲在阵眼上喘气。
她现在也没力气站了。两只手撑着膝盖,脑袋垂着,大口大口地吸气。汗从脑门上往下淌,滴在地砖上,被那暗红色的纹路蒸成白雾。
但她还是抬了一下头,看了一眼那七个宫女。
七道白烟没了。
那些从宫女头顶飘出来的魂力线,全断了。七个人的身子不再发颤,一个个瘫在地上,胸口有起伏。
活着。
都活着。
魂力归位了。
沈青禾咧了一下嘴,没力气笑,就是咧了一下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白骨杖从太后手里滑了出来。
那根杖她攥了几十年,手都长在杖上了。现在手上的皮裂了,握不住了,杖就掉了。
砸在地砖上,断成了三截。
断面里头是空心的,灌着一股黑灰色的粉末。粉洒在地上,很快就没颜色了。
太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三截断杖。
她没去捡。
她张了张嘴。声音从那些裂纹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漏气的嘶嘶声。
“你……怎么做到的……”
沈青禾撑着膝盖,慢慢站了起来。
费劲。腿在打哆嗦。但站住了。
她看着太后那张全是裂纹的脸。灰白底下透着暗红,像一盏快要烧穿的灯笼。
“我替你续了寿。”
沈青禾说。
嗓音哑得跟砂纸似的。
“一年。”
她顿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
“但续的是你自己体内的折损。你那些裂纹——每一条都是你自己欠的债。我只是让它提前还了。”
太后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。
“你活不过今晚了。”
沈青禾说完这句话,脚底下的暗红纹路忽然灭了。
阵眼停了。
那块黑地砖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七盏白烛的火苗子矮了一截,从惨白变成了正常的黄。
太庙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太后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左半边脸上最大的一道裂纹里,渗出了一滴黑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