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左脸那滴黑血顺着裂纹淌到下巴尖上,挂了一会儿,掉了。
没声音。
太庙里安静得不正常。
太后还撑着。但已经不是站了。两条腿僵在那儿,膝盖弯了,全靠手里那截断杖顶着。白骨杖断成三截,她手里攥的是最上面那截,上面还雕着个骷髅头。
她手一松。
断杖掉下去,磕在地砖上弹了一下,滚到沈青禾脚边。
太后跪了下来。
不是跪。是膝盖自己折了。像朽木从中间断开,上半截直直砸下去,闷响一声。
她跪在碎裂的白骨杖残片中间。
脸上的裂纹在扩散。左脸颧骨上那块皮已经翘起来了,底下不是肉,是灰白色的骨质。不是正常骨头的白,是枯灰色,像放了很久的木头。
一块。又一块。
皮往两边裂,底下的骨质也跟着裂。整张脸像年久失修的墙皮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沈青禾没动。
她站在阵眼上,两只脚还踩在凹槽里。腿在抖,但没蹲。
太后抬起头。
她脸上只剩一只眼还能动了。右边的。左边眼眶随着骨质碎裂塌下去了,剩一个黑洞。
那只能动的眼睛看着沈青禾。
里头不是恨,不是怨。
是一种到头了的东西。
“赵曜……”
太后开口了。
声音从裂纹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漏气,嘶嘶的。
“是替身……”
沈青禾脚底下的暗红纹路又暗了一截。她没管,盯着太后的脸。
“真太子……在顾家……”
每说一个字,嘴角的裂纹就大一分。连说话这个动作都在加速崩裂。
“顾砚之……是太子……”
这句话沈青禾不是第一次听到。但从太后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之前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拼图,到这一刻算是坐实了。
“你查到了……最后一层……”
太后的声音越来越碎。
“但你……没查完……”
沈青禾终于从凹槽里把脚拔了出来。
费了点劲。脚底板磨出了一层水泡,沾上凉地砖,刺拉拉的疼。
她走到太后面前,蹲下来。
蹲到跟太后差不多平视的高度。
“最后一层是什么?”
嗓子还是哑的。但话很清楚。
太后那只能动的右眼珠子转了一下。
然后嘴角裂开一个缝隙。不是笑,是皮肉撑不住了,从中间裂开,露出一排灰牙。
“最后一层是——”
声音忽然清楚了那么一点。回光返照似的,把最后一口气全攒在这几个字上。
“顾砚之的亲生母亲……还活着。”
沈青禾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在哪?”
太后那颗已经裂了一半的头颅微微偏了一下。
“摄政王府……地宫里……”
说完这四个字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。
太后的头骨从正中间裂开了。
不是碎裂。是从头顶正中一条线,直直往下劈。两半头骨往两边倒,中间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粉尘。
那些粉尘刚碰到空气就散了。
然后是脸。脖子。肩膀。胸口。
一块接一块,从里往外碎。
沈青禾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怕。是那些碎裂的粉末溅到她鞋面上,烫。
太后整个人在三十个呼吸之内碎成了一堆灰。
灰白色的,堆在地砖上,刚好在断杖旁边。没有风,灰不动。
就这么没了。
活了几十年,布了几十年的局,最后在太庙里碎成这么一小堆。
沈青禾低头看着那堆灰。
她没说话。
脑子里在转。转的不是太后死不死的事。太后该死,死了活该。
她转的是最后那句话。
顾砚之的亲生母亲还活着。
在摄政王府地宫。
这话要是真的——顾砚之这些年所有的处境都得重新算。他不是顾家亲儿子,是前朝太子,流落民间被顾家养大。这些沈青禾之前猜到了七八分。
但太子生母还活着——
她没猜到。
谁也没提过。
“咔嚓。”
脚底下一声闷响。
沈青禾低头。
那块黑地砖裂了。
阵眼石板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,缝里冒出一股白烟。暗红色的纹路一条一条熄灭,像灯油烧干了,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从外圈往里圈灭。灭到沈青禾脚下的时候,整块石板“轰”地塌了半寸。
阵毁了。
沈青禾赶紧往后退了两步。地砖裂缝还在往外冒白烟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七盏白烛同时灭了。
太庙里黑了大半。只剩角落几盏长明灯还亮着,火苗子黄豆大,照不了多远。
沈青禾扫了一眼那七个宫女。
还瘫在地上。没晕的,睁着眼看她,眼里全是泪。晕了的,胸口有起伏。
都活着。
太庙门口有动静。
脚步声。好几个人的。
两个小太监从门口探进来,手里提着灯笼,脸上全是汗。大概是外头守着的人听见里头的动静,不敢进,一直等到没声了才冒头。
“进来。”
沈青禾喊了一声。嗓音粗得吓了那两个小太监一跳。
“把这几个丫头搀出去。别拖,扶着走。腿软的就架着。”
两个小太监跑进来。后头又跟了几个,一共五个人,七手八脚把宫女们从地上捞起来。
宫女们腿都软了。两个能自己走的,剩下五个全靠小太监架着。脚步踉踉跄跄。
其中一个经过沈青禾身边,忽然开了口。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谢……谢大人……”
沈青禾摆了摆手。
“别谢我。赶紧走。出去找太医看看,魂力回流了但经脉可能还虚,别吹风。”
那宫女被架着走了。
太庙里就剩沈青禾一个人。
还有地上那堆灰。
沈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白色的粉末。灰堆旁边散着三截断杖,七根烧尽的白烛根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。
转身。
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。
顾砚之给的那道金线,暗了。
不是灭了。是光芒收进了皮肤底下,看不出来了,但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。
沈青禾盯着那道暗下去的金线看了两秒。
然后抬脚,跨出太庙门槛。
外头有风。灌进领口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宫道上站着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