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口的石阶有三层。
沈青禾踩到第二层的时候，左膝盖忽然一软。
不是那种慢慢没力气的软。是直接断了似的，膝盖一弯，整个人就往前栽。
手里什么都没抓。两边什么都没扶。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前倒。
她脑子里还剩一个念头——脸朝下。
然后肩膀撞上了一堵墙。
不是墙。是人。
一只手扣住她右胳膊，另一只手兜在她后腰上，力道很大，把她整个人往回扳。
她脸撞在对方肩膀上。右脸颊贴着那块布料，能感觉到底下锁骨的温度。
还在烧。
顾砚之站在马车前。
他本来就在那站着。从亥时等到子时，又从子时等到丑时。马车停在宫门外的影壁旁边，青黛靠在车轮边上打盹，车帘子掀着一半。
他没坐。
就站在马车前面，脸朝着宫门方向。
沈青禾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。走得不快，步子有点拖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了。
她在走。虽然走得歪歪扭扭，但在走。
然后她踩到石阶。
腿一软。
他跨出去的步子比脑子快。
接住了。
沈青禾的脸埋在他肩膀上，闷了有两三秒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。不是香，是那种灵力烧过头之后留下的焦味，混着衣料上的皂角味。
“太后死了。”
她闷声说。
声音从他肩膀的布料里传出来，糊成一团。
“阵毁了。七个宫女活着出来了。”
顾砚之没动。兜在她后腰上的手没松。
“你呢？”
沈青禾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站不稳。”
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。大理寺主簿，四阴之体，刚在太庙里把太后干碎了，结果在宫门口栽了跟头。
顾砚之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脸煞白，嘴唇没血色，鬓角的碎发全贴在脸上，后背的衣裳湿透了。右脸颊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，是嘴角渗出来的血顺着下巴淌过去风干的。
他把兜在她腰上的手换成架的姿势，半扶半架，往马车那边带。
“上车。”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你腿在抖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确实在抖。
“……得嘞。”
她没再犟。
架着走到马车边上，青黛醒了。小丫头揉着眼睛从车轮边上爬起来，看见沈青禾的样子，眼睛一下瞪圆了。
“大人——”
“别嚎。”沈青禾摆手，“搭把手。”
青黛赶紧过来扶另一边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把沈青禾弄上了马车。
车厢里铺着厚褥子。沈青禾往车壁上一靠，整个人就瘫了。腿伸直了，手垂在身侧，不想动。
青黛在车外把车帘放下来，又塞了个水囊进来。
沈青禾没接。
顾砚之跟着上了车，坐在她对面。
车厢不大。两个人面对面，膝盖差点碰上。
马车动了。轮子碾在石板路上，晃。
沈青禾闭着眼靠在车壁上。这一晃，脑袋跟着晃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顾砚之开口了。
“太后死前说了什么？”
车厢里很暗。车帘挡得严实，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沈青禾没睁眼。
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太后死前说的那些话——赵曜是替身，顾砚之是太子，这些她迟早要说。
但最后那句。
“顾砚之的亲生母亲还活着。在摄政王府地宫里。”
这句话堵在她嗓子眼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“你妈可能还活着，在摄政王府地宫里关着”？然后呢？顾砚之现在灵力就剩两次，身体还在烧，这时候给他扔这么个消息——他能干什么？他会干什么？
她了解顾砚之。
这人嘴上不说，心里有事比谁都较劲。他要知道亲娘可能在摄政王府地宫，他能忍住不去？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去了摄政王府——那不是送命吗。
不能说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等他身体好一点。等她把事情再查实一点。摄政王府那边到底什么情况，她两眼一抹黑，光凭太后一句临终遗言就往里冲——那不是找死，那是找死他全家。
沈青禾睁开眼。
“她说她活不过今晚了。”
嗓音哑得像砂纸。
“然后就死了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车厢里太暗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。但沈青禾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那种看人的感觉，不重，但一直在。
他没追问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个字。
然后靠回车壁上，把胳膊抱在胸前，闭了眼。
马车继续晃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
车厢缝隙里的月光照到他半边脸上，能看见他颧骨的轮廓。瘦。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一圈。灵力烧的。
她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。
顾砚之给的那道金线——她之前在太庙出来的时候看过，暗了。
现在在车厢里再看，更暗了。
原本是一条实实的金线，现在变成了一道虚影。像金粉撒在皮肤上，大半已经褪了，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。
它替她挡了一下。
在太庙阵眼上，第七根魂力线截断的时候，她身体里的魂力已经超载了。经脉撑不住，血都从嘴角涌出来了。那一下如果没护身链挡着，她的经脉会直接炸开。
现在护身链还剩多少？
沈青禾盯着那道浅金印子看了一会儿。
大概还剩半次。
再挡一次轻的还行，再来一次狠的——没了。
她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了手腕。
“顾砚之。”
对面没动静。
“你醒了没？”
“没睡。”
“你灵力还剩几次？”
车厢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两次。”
“真两次？”
“嗯。”
沈青禾想说点什么。想说你就剩两次了还往外跑什么，想说你看你那脸白得跟纸似的，想说摄政王府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急。
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。
最后就憋出一句。
“回去我给你煮碗莲子羹。”
顾砚之没睁眼。
“嗯。”
马车碾过一块坑洼的石板，车厢颠了一下。
沈青禾的脑袋磕在车壁上，磕在后脑勺，疼得她“嘶”了一声。
青黛在外面喊：“大人没事吧？路不平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青禾揉了揉后脑勺，“走稳点。”
她重新靠好，换了个不磕脑袋的姿势。
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，正好照在她脚尖上。鞋面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——太后碎裂时溅上来的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那点灰一眼。
用鞋底在车板上蹭了蹭，没蹭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