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在正堂里喝粥。
卯时回来的。洗了澡换了衣裳,本来想倒头就睡,结果睡不着。一闭眼就看见太后那颗脑袋从中间裂开的样子。
得嘞,不睡了。起来喝粥。
莲子粥,青黛熬的,稠得能立筷子。沈青禾端着碗靠在正堂的椅子上,一勺一勺往嘴里塞,吃得没滋没味。
顾砚之在旁边坐着。
他也没睡。坐在那把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,没喝。脸还是白的,但比昨晚上马车那会儿强点,至少嘴唇有点血色了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辰时刚过,大门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好几个人的。中间那个脚步沉稳,不紧不慢,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,带着分量。
沈青禾放下了碗。
门口的人进来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。灰色常服,没带冠,头发简单束了个髻。衣服低调,但气场不低调。他往门槛上一站,整个正堂的空气都沉了一截。
摄政王。
赵恒。
这人在京城是个说不得的名字。先帝的亲信,当朝摄政王,手握兵权,太后在的时候他跟太后面和心不和,太后死了,他就是这朝堂上最大的话事人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到了门槛外头就停了。摄政王一个人跨进来。
眼神先扫了一圈。
看见沈青禾,没停。看见顾砚之,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然后他走到正堂主位,坐下了。
沈青禾把粥碗往桌上一搁,抹了把嘴。她现在浑身酸得跟被人拆了重装过似的,但脑子清楚。
“王爷大清早亲自来大理寺,”沈青禾靠在椅背上,“这排场可不常见。”
摄政王没接她的话。
他把袖口拢了一下,从里头抽出一卷东西。
帛书。旧的,边角发黄,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着。
“太后死了。”
他开口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她的阵毁了。太庙那边连夜清理过了,七名宫女已经各自送回家。”
这些沈青禾都知道。
“但有一件事,她死之前没说完。”
摄政王的手搭在那卷帛书上,没急着解开。
“我替她说。”
沈青禾的屁股从椅背上离开了。她坐直了。
余光扫了一眼顾砚之。
他还坐在那。手里的茶杯没放下来,也没端起来。整个人跟定了似的。
摄政王解开绳子,把帛书摊开在桌上。
帛书不大,巴掌宽,一尺来长。上头写的是字,墨迹褪得厉害,但还能辨认。沈青禾没凑过去看,她等着。
“顾砚之的母亲,先帝元后,”摄政王说,“没有死在十八年前那场宫变里。”
正堂里没声音了。
连青黛在外面扫地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她被我藏在了王府地宫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她听见了。每个字都听见了。
她昨晚在马车上把这句话咽下去没说,结果今早人家自己送上门了。
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顾砚之。
顾砚之坐的那把椅子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动了。是椅子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。他整个人僵住了。手里端着的茶杯里,水面在抖。
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就那么看着摄政王。
“为什么?”
沈青禾替他开了口。
嗓子还有点哑,但话很利索。
“你藏先帝的皇后,藏了十八年,图什么?”
摄政王没看她。他看着顾砚之。
“因为她是我的亲姐姐。”
这句话出来,沈青禾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亲姐姐。
摄政王姓赵,先帝也姓赵。先帝元后姓顾——不对,元后闺名她查过,姓赵。赵氏入宫为后,跟摄政王是一母同胞。
这层关系她之前没往深了想。
“太后杀太子的时候杀的是替身。”
摄政王继续说。语气平得像在念旧账。
“但元后——太后本想一起杀。那天晚上派了两个人去坤宁宫,一个动手杀太子,一个动手杀元后。太子的那个得手了,杀的是替身。元后那个——我提前换了人。”
“换的人死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不是问。
“死了。”摄政王点头,“我找了个身形相似的宫女,给她换了元后的衣裳。太后的人进去的时候,元后已经从我挖的地道出了宫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那时候就有地道通坤宁宫?”
“我挖了三年。”
三年。也就是说太后动手之前三年,摄政王就已经在准备后路了。
这人比她想得深。
“太后不知道?”
“她到死都不知道。”摄政王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表情。
正堂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顾砚之开口了。
两个字。
“她活着?”
声音很轻。比他平时说话都轻。但稳。
摄政王把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活着。”
顾砚之手里的茶杯放下了。
不是搁下的。是手指松了,杯子落在桌面上,磕了一声。茶水溅出来几滴,洇在桌面上,深色的木头变深了一块。
“但沉睡了十八年。”摄政王接着说,“当年出宫的时候她受了伤,中了太后下的慢性毒。我保住了她的命,但没能让她醒过来。”
“怎么唤醒?”沈青禾问。
她问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
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。掌心的槐树根纹在昨夜噬魂阵中重新亮过一次,现在虽然暗了,但纹路还在。血封还在。
摄政王看了她一眼。
“需要四阴之体的血。”
六个字。
正堂里第三次安静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
那条槐树根纹,从掌心延伸到指根,像一道疤。是顾砚之当初给她做的血封。她刚从噬魂阵里出来,四阴之体的血被阵法激活过一遍,比平时更浓。
四阴之体。血。唤醒。
三件事撞在一句话里。
她把掌心合上了。
“所以你来大理寺,”沈青禾抬起头,看着摄政王,“不是来送消息的。是来找我的。”
摄政王没否认。
“我来送两样东西。”他把手搭在那卷帛书上,“第一样,是元后当年出宫的记录。怎么走的,走的哪条路,到了地宫之后什么状况。都在这上面。”
“第二样呢?”
“第二样是我的立场。”
沈青禾眯了一下眼。
摄政王把帛书往她那边推了两寸。
“顾砚之是太子。这事儿太后死前说了,我确认。他确实是我姐姐的亲生儿子,出生那天我就在坤宁宫外头等着。”
他说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会让他登基。”
沈青禾的眉头一下子竖起来了。
“凭什么?”
摄政王看着她。眼神很平。
“因为他母亲在我府中地宫沉睡了十八年。只要她一天不醒,这件事就一天没有定论。她醒了,认不认这个儿子,认不认这个朝廷——我说了不算,你说了也不算。”
“所以你把帛书给我,让我去唤醒她?”
“我把帛书给你,你自己判断。”摄政王站了起来,“该说的说完了。帛书留在这儿,你看完再找我。”
他往外走。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,顾砚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舅舅。”
摄政王停了一步。
这是顾砚之头一回叫这个称呼。以前他不知道。昨晚沈青禾没说。今早摄政王自己说的。
摄政王没回头。
“地宫的钥匙在帛书第三页。逢初一十五可入。”
说完,跨出了门槛。
两个随从跟上去,脚步声远了。
正堂里就剩沈青禾和顾砚之。
桌上那卷帛书摊着,边角翘起来一点。风吹过来,帛书动了一下。
沈青禾先开了口。
“昨晚太后死前说了这话。我没告诉你。”
顾砚之没看她。
他盯着桌上那卷帛书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青禾愣住。
“你知道?”
“你在马车上没说。”顾砚之伸手把帛书的边角压平,“但你回来之后看了我三次。每次想说话又咽回去了。”
沈青禾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她以为自己瞒得挺好。
“你不是不想说。”顾砚之把帛书翻到第三页,“你是怕我冲动。”
沈青禾没吭声。
确实是。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很短。
然后低下头,看着帛书第三页上画的那张地宫图。
“我不会冲动。”
他说。
手指点在帛书上画着一个叉号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“寝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