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西院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底下有块石板。石板掀开,底下是个洞。
沈青禾站在洞口往下看。石阶,窄,只容一人侧身过。
“七十三级。”摄政王站在她后面,“你数着。”
“数这个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我姐姐下来那天我也数了。”
沈青禾没再问。第一个下了。
石阶是青石的,每一级都窄,鞋尖刚好放上去。两壁是夯土,没抹灰,手扶上去一手土。温度往下走,越走越冷。不是那种冬天的冷,是阴冷,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数着。
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。
到六十级的时候,前面的路拐了个弯。拐过去又往下走。
七十,七十一,七十二,七十三。
到底了。
脚踩上平地。前面是一条甬道,不到两丈长,尽头是一扇石门。门没关,半掩着。
摄政王从她身后挤过来,走在前头。
“这间。”
他推开石门。
石门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石室。不大,也就两丈见方。四面石壁,顶上有一道窄缝,不知道通到哪里,有一线光漏下来。
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。
不是木棺。是冰棺。
整块冰凿出来的,透明,能看到里面。
沈青禾走过去,站在冰棺前头,低头看。
棺里躺着一个女人。
身上穿着旧青色宫装,领口的纹样是凤穿牡丹,绣工精致但颜色已经褪得厉害。头发散着,不短,铺在身下像一层黑色的衬布。脸很白,不是活人那种白,是没血色的白。但五官很清楚。
眉骨高。鼻梁直。嘴唇薄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虽然闭着,但眼眶的轮廓,眼角的弧度——
沈青禾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冰棺另一边的顾砚之。
一样的。
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顾砚之站在那里。没动手,也没往前凑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看着棺里那个女人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沈青禾认识他这么久,什么表情都见过——冷的、毒舌的、护短的、灵力烧得脸色发白的。但这种没有。
空的。
他记忆里没有这个人。从记事起就在顾家长大,顾家老爷子把他当亲孙子带,顾家上下没人提过他的来路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看见自己血缘上的母亲。
在一个冰棺里。
睡了十八年。
沈青禾把目光收回来,看摄政王。
“需要多少血?”
“一滴。”摄政王站在石门边上没进来,“额心正中。”
就一滴。沈青禾心想这倒不亏。
她从腰间摸出匕首。那把跟了她好几年的短刀,刀刃薄,平时割绳子开锁都使它。
“大人——”青黛没下来,在外头洞口等着。声音从上面隐隐传下来,听着像蚊子叫。
“别喊。”沈青禾冲上头说了一句,“我一会儿就上去。”
她把左手伸出来。食指。
匕首刃贴在指腹上,轻轻一拉。
疼。但就那么一下。
血珠子从刀口冒出来。红的,不大,黄豆粒那么一滴。
她把手伸到冰棺上方,食指对准那个女人的额头正中。
手腕上的护身链暗了一下。
没挡。只是感应到了什么。沈青禾没管它。
手指一倾。
血珠子落下去。
“啪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血落在那个女人额心正中,红得扎眼,在那片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
然后那滴血开始往里渗。
不是流。是渗。像水滴在干透的土上,一点一点被吸进去。
三息。
血痕消失了。额心那块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。
沈青禾盯着看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冰棺里那个女人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那种动。
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睫毛慢慢抬起来。
那双眼睛——跟顾砚之一模一样的眼睛——先是涣散的。瞳孔没有焦距,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,还不知道自己在哪。
过了几息。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聚焦了。
她没看沈青禾。没看摄政王。
她看的是冰棺上方,站在她对面那个人。
顾砚之。
那双眼睛定在他脸上,一瞬都没挪开。
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棺里那层薄冰融化的声音。滴答。滴答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嗓子是哑的。十八年没说过话的嗓子,第一个音节发出来像石头磨石头。
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……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沈青禾站在冰棺边上,手还举着。
食指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,她没管。
她愣住。
不是因为这话有多感人。
是因为这句话她听过。
一模一样的。
赵明兰。
赵明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说的也是这句话。你长这么大了。
那是在赵家老宅。赵明兰坐在堂屋里,看着她,用同样的语气,同样的停顿,说了同样五个字。
当时她没多想。
现在她站在冰棺边上,听着一个睡了十八年的女人对她儿子说出同样的话,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这世上没有巧合。
至少在她们这些人身上没有。
“王爷。”沈青禾没回头,“你姐姐中了太后的毒,是怎么保住命的?”
摄政王还站在石门边上。
“冰棺是北疆运来的寒玉凿的。”他说,“寒玉能锁住灵台不散。但毒没有解,只是被压住了。”
“压了十八年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醒来之后,毒还在?”
摄政王没立刻回答。
沉默了两息。
“在。”
沈青禾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那道刀口。血已经凝了,结了个小痂。
她抬头看顾砚之。
他还站在冰棺另一侧。两只手垂着,没动。但他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。是在使劲压着,压不住了,才漏出来的那么一点。
他的母亲。一个他不知道存在的人。在冰里睡了十八年,醒来第一眼看见他,说的是“你长这么大了”。
他能说什么?
沈青禾不知道。换成她,她也不知道。
但她没等顾砚之开口。
“元后娘娘。”沈青禾弯下腰,脸凑到冰棺边上,“我叫沈青禾。大理寺主簿。四阴之体。刚才是我的血把您唤醒的。您身上还有太后当年下的毒,这个事儿回头再细说。您先认认您儿子——他叫顾砚之。”
一气说完,不带喘的。
冰棺里那个女人慢慢把目光从顾砚之脸上移开,看向沈青禾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沈青禾。”
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但还是哑。
“你姓沈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母亲叫什么?”
沈青禾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她没料到这个女人醒过来第二句话问的是她妈。
“我娘早没了。”沈青禾说,“您问这个干嘛?”
元后没回答。她的目光又移回顾砚之脸上。
嘴唇张了一下。又合上。
像是想说什么,但嗓子发不出声了。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右手。中指和食指弯了弯,像是在摸索什么。
顾砚之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他认得这个动作。
那是道家的手诀。很老的一种。用来感应对方灵台根骨的。
元后在用她仅剩的那点力气,摸自己儿子的根骨。
她的手指停了。
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个弧度。
“……够了。”
她说。
摄政王从石门那边走了过来。他走到冰棺边上,低头看着自己姐姐那张醒过来的脸。
“姐。”
一个字。
元后的目光移到他脸上。看了两息。
“阿恒。你老了。”
摄政王没接话。他伸手进冰棺,把那个女人的上半身扶起来一点。
元后靠在冰棺壁上,目光又落回顾砚之身上。
顾砚之站了两秒。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他伸出手。
不是去握她的手。是伸到冰棺边沿,五指按在冰面上。按得很用力,指节发白。
他没看她。
低着头,盯着自己按在冰面上的手指。
“你睡太久了。”
他说。
四个字。声音很稳。
但沈青禾听出来了——尾音碎了一下。
元后把右手抬起来,很慢,搭在他按在冰面上的那只手上。
她的手指凉得跟冰棺一个温度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她说,“灵力不够了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