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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地宫之下

摄政王府西院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底下有块石板。石板掀开,底下是个洞。

沈青禾站在洞口往下看。石阶,窄,只容一人侧身过。

“七十三级。”摄政王站在她后面,“你数着。”

“数这个干嘛?”

“没什么。我姐姐下来那天我也数了。”

沈青禾没再问。第一个下了。

石阶是青石的,每一级都窄,鞋尖刚好放上去。两壁是夯土,没抹灰,手扶上去一手土。温度往下走,越走越冷。不是那种冬天的冷,是阴冷,往骨头缝里钻。

她数着。

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。

到六十级的时候,前面的路拐了个弯。拐过去又往下走。

七十,七十一,七十二,七十三。

到底了。

脚踩上平地。前面是一条甬道,不到两丈长,尽头是一扇石门。门没关,半掩着。

摄政王从她身后挤过来,走在前头。

“这间。”

他推开石门。

石门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石室。不大,也就两丈见方。四面石壁,顶上有一道窄缝,不知道通到哪里,有一线光漏下来。

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。

不是木棺。是冰棺。

整块冰凿出来的,透明,能看到里面。

沈青禾走过去,站在冰棺前头,低头看。

棺里躺着一个女人。

身上穿着旧青色宫装,领口的纹样是凤穿牡丹,绣工精致但颜色已经褪得厉害。头发散着,不短,铺在身下像一层黑色的衬布。脸很白,不是活人那种白,是没血色的白。但五官很清楚。

眉骨高。鼻梁直。嘴唇薄。

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虽然闭着,但眼眶的轮廓,眼角的弧度——

沈青禾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冰棺另一边的顾砚之。

一样的。

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顾砚之站在那里。没动手,也没往前凑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看着棺里那个女人。
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沈青禾认识他这么久,什么表情都见过——冷的、毒舌的、护短的、灵力烧得脸色发白的。但这种没有。

空的。

他记忆里没有这个人。从记事起就在顾家长大,顾家老爷子把他当亲孙子带,顾家上下没人提过他的来路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看见自己血缘上的母亲。

在一个冰棺里。

睡了十八年。

沈青禾把目光收回来,看摄政王。

“需要多少血?”

“一滴。”摄政王站在石门边上没进来,“额心正中。”

就一滴。沈青禾心想这倒不亏。

她从腰间摸出匕首。那把跟了她好几年的短刀,刀刃薄,平时割绳子开锁都使它。

“大人——”青黛没下来,在外头洞口等着。声音从上面隐隐传下来,听着像蚊子叫。

“别喊。”沈青禾冲上头说了一句,“我一会儿就上去。”

她把左手伸出来。食指。

匕首刃贴在指腹上,轻轻一拉。

疼。但就那么一下。

血珠子从刀口冒出来。红的,不大,黄豆粒那么一滴。

她把手伸到冰棺上方,食指对准那个女人的额头正中。

手腕上的护身链暗了一下。

没挡。只是感应到了什么。沈青禾没管它。

手指一倾。

血珠子落下去。

“啪。”

很轻的一声。血落在那个女人额心正中,红得扎眼,在那片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

然后那滴血开始往里渗。

不是流。是渗。像水滴在干透的土上,一点一点被吸进去。

三息。

血痕消失了。额心那块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。

沈青禾盯着看。
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
冰棺里那个女人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
很轻。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那种动。

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
睫毛慢慢抬起来。

那双眼睛——跟顾砚之一模一样的眼睛——先是涣散的。瞳孔没有焦距,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,还不知道自己在哪。

过了几息。
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聚焦了。

她没看沈青禾。没看摄政王。

她看的是冰棺上方,站在她对面那个人。

顾砚之。

那双眼睛定在他脸上,一瞬都没挪开。

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棺里那层薄冰融化的声音。滴答。滴答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嗓子是哑的。十八年没说过话的嗓子,第一个音节发出来像石头磨石头。

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
“……你长这么大了。”

沈青禾站在冰棺边上,手还举着。

食指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,她没管。

她愣住。

不是因为这话有多感人。

是因为这句话她听过。

一模一样的。

赵明兰。

赵明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说的也是这句话。你长这么大了。

那是在赵家老宅。赵明兰坐在堂屋里,看着她,用同样的语气,同样的停顿,说了同样五个字。

当时她没多想。

现在她站在冰棺边上,听着一个睡了十八年的女人对她儿子说出同样的话,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
这世上没有巧合。

至少在她们这些人身上没有。

“王爷。”沈青禾没回头,“你姐姐中了太后的毒,是怎么保住命的?”

摄政王还站在石门边上。

“冰棺是北疆运来的寒玉凿的。”他说,“寒玉能锁住灵台不散。但毒没有解,只是被压住了。”

“压了十八年?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她醒来之后,毒还在?”

摄政王没立刻回答。

沉默了两息。

“在。”

沈青禾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了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那道刀口。血已经凝了,结了个小痂。

她抬头看顾砚之。

他还站在冰棺另一侧。两只手垂着,没动。但他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。是在使劲压着,压不住了,才漏出来的那么一点。

他的母亲。一个他不知道存在的人。在冰里睡了十八年,醒来第一眼看见他,说的是“你长这么大了”。

他能说什么?

沈青禾不知道。换成她,她也不知道。

但她没等顾砚之开口。

“元后娘娘。”沈青禾弯下腰,脸凑到冰棺边上,“我叫沈青禾。大理寺主簿。四阴之体。刚才是我的血把您唤醒的。您身上还有太后当年下的毒,这个事儿回头再细说。您先认认您儿子——他叫顾砚之。”

一气说完,不带喘的。

冰棺里那个女人慢慢把目光从顾砚之脸上移开,看向沈青禾。
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……沈青禾。”

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但还是哑。

“你姓沈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母亲叫什么?”

沈青禾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
她没料到这个女人醒过来第二句话问的是她妈。

“我娘早没了。”沈青禾说,“您问这个干嘛?”

元后没回答。她的目光又移回顾砚之脸上。

嘴唇张了一下。又合上。

像是想说什么,但嗓子发不出声了。

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右手。中指和食指弯了弯,像是在摸索什么。

顾砚之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
他认得这个动作。

那是道家的手诀。很老的一种。用来感应对方灵台根骨的。

元后在用她仅剩的那点力气,摸自己儿子的根骨。

她的手指停了。

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个弧度。

“……够了。”

她说。

摄政王从石门那边走了过来。他走到冰棺边上,低头看着自己姐姐那张醒过来的脸。

“姐。”

一个字。

元后的目光移到他脸上。看了两息。

“阿恒。你老了。”

摄政王没接话。他伸手进冰棺,把那个女人的上半身扶起来一点。

元后靠在冰棺壁上,目光又落回顾砚之身上。

顾砚之站了两秒。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

就一步。

他伸出手。

不是去握她的手。是伸到冰棺边沿,五指按在冰面上。按得很用力,指节发白。

他没看她。

低着头,盯着自己按在冰面上的手指。

“你睡太久了。”

他说。

四个字。声音很稳。

但沈青禾听出来了——尾音碎了一下。

元后把右手抬起来,很慢,搭在他按在冰面上的那只手上。

她的手指凉得跟冰棺一个温度。

“手这么凉。”她说,“灵力不够了吧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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