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宫上来的时候,元后是被摄政王背上来的。
七十三级台阶,摄政王走了走一半,中间没歇。他四十几的人了,背着个成年女人走窄台阶,腿没打颤,但到洞口的时候脸也白了。
沈青禾在后面跟着,一手扶着墙壁,一手虚抬着,怕元后磕着。
到顶了。外头的光刺进来,元后眯了一下眼。十八年没见过日光,虽然现在只是未时的散射光,对她来说也够亮了。
摄政王把她背到西院暖阁里。暖阁是提前收拾过的,炕烧了,被褥换了,炭盆架在墙角,屋里不冷。
元后靠在榻上。青黛不知道从哪儿弄了碗温水过来,摄政王接过去,亲手喂了两口。
元后喝了水,嗓子好了一些。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顾砚之。
顾砚之进暖阁之后,坐下了。坐了不到十息,又站起来。站了一会儿,又坐下。
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。但沈青禾看出来了——他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。
坐在榻边,离元后太近。坐远了,又像是在躲。
沈青禾靠在门框上,没进去。
暖阁不大,塞了四个人已经满了。她站门口,能看见里面所有人的脸。
元后看了顾砚之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不欠任何人的。”
声音还哑,但比地宫里清楚多了。
顾砚之停了。刚站起来的动作停在半途,半个屁股还悬在椅子上面。
“顾家养你是情分。”元后说,“你替顾家做判官,是还恩。还完了。你谁都不欠。”
暖阁里没人说话。
炭盆里的炭烧得细细地响。
沈青禾盯着顾砚之的后背。他背脊绷得很直,两块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都看得出来。
他没回头。也没坐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。声音很平。
元后看了他两息,没再说了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八年没动过的手指,骨节发白,皮肤皱着,像一截泡久了的枯木。
摄政王站在炕边上。他等了一会儿,看元后不说了,便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太后死了。新帝未立。”
他开口,声音压得低,但字字清楚。
“你是先帝嫡长子。名正言顺。”
顾砚之没动。
“你登基,我辅政。”
沈青禾在门口换了个姿势靠着。她看了一眼摄政王的脸——很认真,不是试探,是摊牌。
顾砚之还是没接话。
摄政王继续说。
“太后死了,她那套续寿阵的余党还没清干净。你登基之后可以重建朝纲,撤续寿阵的底子,清太后留下的人。现在朝中没有主子,拖一天就乱一天。这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了。说完之后看着顾砚之的后脑勺。
暖阁里又安静了。
沈青禾在门口数着呼吸。她的,顾砚之的,摄政王的。三个人的呼吸混在炭盆的噼啪声里。
七八息之后。
顾砚之转过身来了。
他先看了一眼元后。元后靠在榻上,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是醒着的。清醒的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沈青禾。
沈青禾跟他目光对上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别的。是他那个眼神太定了。他在地宫里看冰棺的时候是空的,在马车上听她说太后死讯的时候是平的,现在这个眼神,是做了决定的。
“不登。”
两个字。
摄政王的表情没变。但他下巴咬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不登基。”顾砚之说,“帝位给别人。”
摄政王看了他三息。
“理由。”
“我答应过一个人。”顾砚之说,“不复仇,只守她。”
沈青禾在门口愣了。
守她。
“谁?”摄政王问。
顾砚之没看摄政王。他转头看沈青禾。
“她。”
就一个字。
沈青禾张了一下嘴,又闭上了。
她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不是骂他。是骂自己——她心跳快了半拍,就那么一下,没控制住。
摄政王顺着顾砚之的目光看向沈青禾。
沈青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。
“看我干嘛。”她开口了,嗓门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他说的又不是我让他说的。”
摄政王收回目光。
“你灵力还剩多少。”他问顾砚之。
“不到两次。”
“两次灵力守江山都不够,你拿什么守人?”
“留着守人比守江山实在。”
顾砚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。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摄政王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头看元后。
元后一直没说话。从顾砚之说“不登”到现在,她一个字都没插。
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个弧度。不是笑。比笑轻,比无表情重。像是在一个很旧很旧的记忆里找到了什么对得上的东西。
“阿恒。”元后叫了摄政王一声。
摄政王看向她。
“别逼他。”
摄政王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我没逼他。”
“你在逼他。”元后的声音还是哑的,但语气不弱,“你给他铺了十八年的路,修了地宫,保了我的命,等的就是今天让他坐上去。但他不想坐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他跟他爹一样。认准了一件事就不松口。”
摄政王没接话。
暖阁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摄政王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经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沈主簿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不登基,朝局怎么办?”
沈青禾靠在门框上,拿食指抠了抠门框上的漆皮。
“这锅不归我背。”她说,“他选他的,朝局是你们赵家的事。我一个大理寺主簿,管不了这么大的摊子。”
摄政王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管不了,但你能管住他。”
沈青禾愣住。
“我可管不住他。”她朝顾砚之那边偏了偏头,“这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摄政王没再说了。他迈过门槛,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
暖阁里就剩三个人。
元后靠在榻上。顾砚之站在椅子边上。沈青禾靠在门框上。
谁都没说话。
炭盆里一块炭烧穿了,塌下来,带起一小片火星。
“你刚说的——”沈青禾先开了口,“守我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就剩两次灵力了,拿什么守?”
“够用。”
“够用个屁。”沈青禾嘴角抽了一下,“你上次也说够用,结果差点把自己烧干了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元后在榻上看着他们两个。她的目光从顾砚之脸上移到沈青禾脸上,又移回来。
“你叫沈青禾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
“四阴之体。”
“对。”
元后看了她两息。然后闭上了眼。
“他没选错。”
沈青禾没吭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道暗掉的金线。
然后抬头看顾砚之。
“你真不登?”
“不登。”
“行。”沈青禾把门框上的漆皮抠下来一小片,弹掉了,“那你欠我的莲子羹先还了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“你还欠我两碗。”
“一碗半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两碗。上次那半碗你没喝完,不算。”
顾砚之嘴角动了一下。
元后闭着眼,忽然插了一句。
“什么莲子羹?”
沈青禾弯腰把脑袋探进暖阁里。
“他答应给我煮莲子羹,欠了快一个月了。娘娘您评评理,这人是不是该还?”
元后没睁眼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该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