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院子里有棵枯了半边的枣树。
沈青禾回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棵树。上回注意它还是入冬那会儿,叶子掉光了,只剩一树黑黢黢的枝子。现在还是那样。立春过了,别人家的树都冒芽了,这棵没动静。
可能死了。也可能还没。
她没管,靠在廊柱上。
顾砚之站在她旁边。隔了半臂远。两个人都没进屋,就站在廊下。
院子里有风。不大,但冷,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。
沈青禾两只手揣在袖子里。右手腕上那道金线护身链暗得快看不出来了,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。
她没提。顾砚之也没问。
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顾砚之先开了口。
“你刚才在地宫里,滴血的时候手没抖。”
沈青禾没看他。
“你母亲醒来看你的时候也没哭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我不会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拿鞋尖蹭了蹭地砖上的一条缝,“你只会把灵力凝成护身链给别人,然后自己站着晃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理他。蹭完地砖缝,换了个脚站着。
“上次在太庙外面,你接我的时候手在抖。”她说。
“没抖。”
“抖了。我脸贴你肩膀上,感觉到了。”
顾砚之没再犟。
风又刮了一阵。枣树上那几根细枝被吹得来回晃,有一根“咔”地断了,掉下来,落在廊前的石阶上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枝。干的,没水分,一碰就碎的那种。
“你灵力还剩多少?”她问。
顾砚之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判字印几乎看不见了。以前那道印子清清楚楚,笔画锋利,像刻上去的。现在只剩一个浅灰色的影子,要不是知道在哪看,根本找不着。
“不到两次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盯着他掌心看了两秒。
“行。”
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院子。
“剩下的事我来查。你站着就行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太后死了,但还有人在替她做事。”沈青禾说,“她在宫里经营了那么多年,养的暗线不可能就一个赵四。赵四那条线断了,别的线还活着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查完那些,才算真的完了。”
顾砚之把手翻回去。
“我陪你查。”
“你灵力还剩不到两次。”
“还能撑。”
“撑什么撑。”沈青禾扭头看他,“你以为你是铁打的?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说让我站着就行?”
“站着和干活是两码事。”
“查案不算干活。”
沈青禾张了张嘴,发现居然没法反驳。
这人嘴还是那么硌人。
她转回头,正要说什么,眼前右上角忽然弹出了一块东西。
半透明的面板。
【第八卷完成。长期主线更新:元后苏醒;顾砚之灵力剩余不足两次;第九卷方向——阴阳对决。噬魂阵虽毁但太后余党仍在;摄政王辅政新帝;元后恢复期。建议优先调查宫中余党名单。】
沈青禾盯着那块面板看了几息。
面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亮,又一行一行地暗下去。最后整块面板缩成一个亮点,消失了。
顾砚之在旁边看着她的视线方向。
“系统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沈青禾把面板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。一个字没落。
顾砚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两息。
“太后余党。”他说,“宫里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赵四那条线你之前是怎么用的?”
“传了个假情报。他以为自己还在给太后卖命,其实消息是我喂给他的。”沈青禾说,“但赵四只是个杂役,他知道的东西有限。太后真正的暗线肯定不止他一条。”
“查名单。”
“得嘞。”沈青禾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“这事我从明天开始办。朱正卿那边也该让他动动了,他老在寺里拍桌子不干活,正好派他出去跑跑腿。”
顾砚之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使唤他倒是顺手。”
“他是大理寺卿,使唤他怎么了。”
风又刮过来。这回比刚才大,廊下的灯笼晃了两下。
那截掉在石阶上的枣树枝被风推着,骨碌碌滚了一截,停在沈青禾脚边。
她弯腰捡起来。
干的,轻,没几两重。掰了一下,脆的,“咔”就断了。断面发灰,没有绿色。
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。
她把断枝放在石阶上,没扔。
“查完余党,你灵力还能留一次。”她说。没看顾砚之。
“留一次够了。”
沈青禾没问够做什么。
她大概知道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廊下没点灯,院子对面青黛住的偏房先亮了,一小团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。
沈青禾把揣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,搓了搓。凉的。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,“外头冷。”
顾砚之没动。
“你不进?”
“我先站一会儿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也转回去,看着院子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青黛从偏房出来,端着个托盘,上面两碗热汤。走到廊下看见两个人都站着不动,她放慢了脚步,把托盘搁在廊边的石桌上。
“大人,顾大人,汤好了。”
沈青禾“嗯”了一声。
青黛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大人,那棵枣树是不是死了?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“没死。”她说,“就是还没到时候。”
青黛“哦”了一声,跑了。
廊下又剩两个人。
沈青禾端起石桌上的汤碗,喝了一口。烫的。舌头上烫了一下,她“嘶”了一声,但没吐出来,咽了。
顾砚之也端起另一碗。没喝。捧在手里。
汤碗冒出来的热气糊了他半边脸。
沈青禾捧着碗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你妈今天醒过来第一眼看的你。”
顾砚之手指在碗沿上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的那句话——你长这么大了。”沈青禾低头看碗里的汤,“赵明兰见我的时候也说的这句。”
顾砚之把目光转过来。
“你觉得有关系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青禾说,“但我不信巧。这世上的事,一件扣一件,没哪件是白来的。”
她把汤碗放回石桌上。
“回头再说。先把手头的案子了了。”
顾砚之把碗也放下了。汤还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“你先把汤喝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“不渴。”
“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端起碗,喝了。
沈青禾也端起来继续喝。两个人站在廊下,捧着碗,一人一口。
对面偏房的灯亮着。院子里的枣树黑黢黢地立着。
沈青禾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搁下,拿袖子擦了把嘴。
“走了。明天还有活。”
她迈步往正堂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说了,你谁都不欠。”
顾砚之站在廊下,手里空碗还没放下。
“我欠你两碗莲子羹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愣住,然后咧嘴。
“记着呢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靴子踩在石板上,声音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顾砚之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截枣树断枝。
断面是灰的。
但灰底下,有一星点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