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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判官与主簿

大理寺的院子里有棵枯了半边的枣树。

沈青禾回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棵树。上回注意它还是入冬那会儿,叶子掉光了,只剩一树黑黢黢的枝子。现在还是那样。立春过了,别人家的树都冒芽了,这棵没动静。

可能死了。也可能还没。

她没管,靠在廊柱上。

顾砚之站在她旁边。隔了半臂远。两个人都没进屋,就站在廊下。

院子里有风。不大,但冷,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。

沈青禾两只手揣在袖子里。右手腕上那道金线护身链暗得快看不出来了,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。

她没提。顾砚之也没问。

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
顾砚之先开了口。

“你刚才在地宫里,滴血的时候手没抖。”

沈青禾没看他。

“你母亲醒来看你的时候也没哭。”

顾砚之没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我不会哭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拿鞋尖蹭了蹭地砖上的一条缝,“你只会把灵力凝成护身链给别人,然后自己站着晃。”
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
她没理他。蹭完地砖缝,换了个脚站着。

“上次在太庙外面,你接我的时候手在抖。”她说。

“没抖。”

“抖了。我脸贴你肩膀上,感觉到了。”

顾砚之没再犟。

风又刮了一阵。枣树上那几根细枝被吹得来回晃,有一根“咔”地断了,掉下来,落在廊前的石阶上。
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枝。干的,没水分,一碰就碎的那种。

“你灵力还剩多少?”她问。

顾砚之把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
判字印几乎看不见了。以前那道印子清清楚楚,笔画锋利,像刻上去的。现在只剩一个浅灰色的影子,要不是知道在哪看,根本找不着。

“不到两次。”他说。

沈青禾盯着他掌心看了两秒。

“行。”

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院子。

“剩下的事我来查。你站着就行。”

“查什么?”

“太后死了,但还有人在替她做事。”沈青禾说,“她在宫里经营了那么多年,养的暗线不可能就一个赵四。赵四那条线断了,别的线还活着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查完那些,才算真的完了。”

顾砚之把手翻回去。

“我陪你查。”

“你灵力还剩不到两次。”

“还能撑。”

“撑什么撑。”沈青禾扭头看他,“你以为你是铁打的?”

顾砚之看着她。

“你不是说让我站着就行?”

“站着和干活是两码事。”

“查案不算干活。”

沈青禾张了张嘴,发现居然没法反驳。

这人嘴还是那么硌人。

她转回头,正要说什么,眼前右上角忽然弹出了一块东西。

半透明的面板。

【第八卷完成。长期主线更新:元后苏醒;顾砚之灵力剩余不足两次;第九卷方向——阴阳对决。噬魂阵虽毁但太后余党仍在;摄政王辅政新帝;元后恢复期。建议优先调查宫中余党名单。】

沈青禾盯着那块面板看了几息。

面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亮,又一行一行地暗下去。最后整块面板缩成一个亮点,消失了。

顾砚之在旁边看着她的视线方向。

“系统?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沈青禾把面板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。一个字没落。

顾砚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两息。

“太后余党。”他说,“宫里的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赵四那条线你之前是怎么用的?”

“传了个假情报。他以为自己还在给太后卖命,其实消息是我喂给他的。”沈青禾说,“但赵四只是个杂役,他知道的东西有限。太后真正的暗线肯定不止他一条。”

“查名单。”

“得嘞。”沈青禾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“这事我从明天开始办。朱正卿那边也该让他动动了,他老在寺里拍桌子不干活,正好派他出去跑跑腿。”

顾砚之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使唤他倒是顺手。”

“他是大理寺卿,使唤他怎么了。”

风又刮过来。这回比刚才大,廊下的灯笼晃了两下。

那截掉在石阶上的枣树枝被风推着,骨碌碌滚了一截,停在沈青禾脚边。

她弯腰捡起来。

干的,轻,没几两重。掰了一下,脆的,“咔”就断了。断面发灰,没有绿色。

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。

她把断枝放在石阶上,没扔。

“查完余党,你灵力还能留一次。”她说。没看顾砚之。

“留一次够了。”

沈青禾没问够做什么。

她大概知道。

天色暗下来了。廊下没点灯,院子对面青黛住的偏房先亮了,一小团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。

沈青禾把揣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,搓了搓。凉的。
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,“外头冷。”

顾砚之没动。

“你不进?”

“我先站一会儿。”
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也转回去,看着院子。

两个人并排站在廊下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
青黛从偏房出来,端着个托盘,上面两碗热汤。走到廊下看见两个人都站着不动,她放慢了脚步,把托盘搁在廊边的石桌上。

“大人,顾大人,汤好了。”

沈青禾“嗯”了一声。

青黛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大人,那棵枣树是不是死了?”

沈青禾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
“没死。”她说,“就是还没到时候。”

青黛“哦”了一声,跑了。

廊下又剩两个人。

沈青禾端起石桌上的汤碗,喝了一口。烫的。舌头上烫了一下,她“嘶”了一声,但没吐出来,咽了。

顾砚之也端起另一碗。没喝。捧在手里。

汤碗冒出来的热气糊了他半边脸。

沈青禾捧着碗,忽然说了一句。

“你妈今天醒过来第一眼看的你。”

顾砚之手指在碗沿上动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她说的那句话——你长这么大了。”沈青禾低头看碗里的汤,“赵明兰见我的时候也说的这句。”

顾砚之把目光转过来。

“你觉得有关系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青禾说,“但我不信巧。这世上的事,一件扣一件,没哪件是白来的。”

她把汤碗放回石桌上。

“回头再说。先把手头的案子了了。”

顾砚之把碗也放下了。汤还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
“你先把汤喝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
“不渴。”

“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端起碗,喝了。

沈青禾也端起来继续喝。两个人站在廊下,捧着碗,一人一口。

对面偏房的灯亮着。院子里的枣树黑黢黢地立着。

沈青禾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搁下,拿袖子擦了把嘴。

“走了。明天还有活。”

她迈步往正堂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
“顾砚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说了,你谁都不欠。”

顾砚之站在廊下,手里空碗还没放下。

“我欠你两碗莲子羹。”他说。

沈青禾愣住,然后咧嘴。

“记着呢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靴子踩在石板上,声音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
顾砚之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截枣树断枝。

断面是灰的。

但灰底下,有一星点绿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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