存档房的门锁上落了一指厚的灰。
钱公公掏出钥匙,手抖了半天没捅进锁眼。沈青禾看不下去了,一把拿过钥匙,自己开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门一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“太后生前用过的东西都封在这三间房里了。”钱公公在门口站着,不敢先进去的样子,“老奴昨夜翻了一宿,找出这些——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旧册子,递过来。
册子封皮是宫中内档常用的黄绫面,但颜色已经暗了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沈青禾接过来翻开。
第一页是内侍名录。八个人。
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接触频率。写得细,连哪天进过太后寝宫、待了多久都标了。
张德海,御前总管,每日必见。李福来,内务府掌印,逢三逢七。王喜顺,慈宁宫值守太监,常驻不离。刘安,御膳房管事,每五日一次。还有四个,沈青禾没细看,名字后面的职务一个比一个不起眼——浣衣局的、灯烛房的、马厩的、扫院的。
越不起眼越要命。
第二页是外围官员。三个人。
刑部侍郎周崇,从二品,来往事由栏写的是“例行公务”。大理寺少卿赵恒远——沈青禾眉头一跳,这个名字她没见过,从四品,事由栏空着。工部郎中钱肃,正五品,事由“工程修缮”。
名单翻到最后一页,末端有一行小字。
铅笔写的,字迹潦草,像是在什么紧急情况下匆匆记下的。
“如遇不测,此等人员由阴司接续。”
沈青禾盯着“阴司”两个字看了三息。
“钱公公。”她没抬头,“太后在阴司有人?”
钱公公往门口缩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老奴也听说过——太后早年跟阴司的某位鬼吏有过合作。具体是谁,没人知道。宫里头嘴严,这种事谁敢往外说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。”钱公公说,“有些事不用人说,看都看得出来。太后每逢初一十五,夜里都要一个人待在寝宫里,不放人伺候。有一回老奴去送安神汤,隔着门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不是一个人。两个人。太后和一个男的。”
“说的什么?”
“听不清。老奴不敢听,放下汤就走了。”
沈青禾把名单合上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白纸,开始誊抄。
她抄字快,一笔一划但不停顿。八名内侍,三名官员,连末尾那行小字也抄了。
抄完,把原件还给钱公公。
“这八个人,能抓几个?”她问。
钱公公摇头。
“太后一死,他们就全缩起来了。张德海昨晚就不见了人影,老奴派人去找,屋里东西全搬空了。王喜顺倒是还在慈宁宫守着,但跟傻了一样,问什么都说不知道。”
“缩起来的人更容易露马脚。”沈青禾把抄好的纸折起来塞进袖口,“一个一个查,总有人沉不住气。”
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钱公公。
“公公,这事儿你做得好。但往后别一个人翻档案了——让顾砚之那边派个人陪你。”
钱公公点头如捣蒜。
“老奴明白,老奴明白。”
存档房外头是一条窄长的宫道。顾砚之靠在廊柱上,两手抱在胸前。
他今天穿的是大理寺的常服,青色那件。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嘴唇有了些血色。但掌心的判字印——沈青禾扫了一眼——还是淡得快看不见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他没转头。
“十一个人。”沈青禾在他旁边站定,把袖口里的纸掏出来递给他,“八个内侍,三个外围官员。名单最后写了一行——如遇不测,由阴司接续。”
顾砚之接过纸看了一遍。
“阴司。”
“太后在阴司有内应。”沈青禾说,“不知道是谁。钱公公说太后逢初一十五夜里跟人说话,隔门听见的。”
顾砚之把纸折好,还给她。
“先动外面的。”他说,“里面的人一动,外面的线就断了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沈青禾把纸塞回袖口,“三个外围官员——刑部侍郎周崇,大理寺少卿赵恒远,工部郎中钱肃。先从周崇开始。”
“为什么是他?”
“他是从二品,官最大,胆子也最大。太后一死他肯定坐不住。”
她说对了。
未时刚过,消息传回来——刑部侍郎周崇今天一早就雇了马车往南门赶,被城门卫拦下来了。摄政王那边动作快,直接派兵去他府上拿人。周崇被从马车底下拽出来的时候,浑身发抖,嘴里一直念叨“我不是要跑,我不是要跑”。
沈青禾在大理寺正堂提审他。
周崇跪在地上,五十来岁的人,胖,跪下去之后肚子挤成一堆。额头上的汗把帽子都浸湿了。
“周大人。”沈青禾坐在桌后,把名单摊开,“这上头有你名字。来往上往的事由栏写的是‘例行公务’。你跟太后有什么公务?”
“冤枉——”
“别急着喊冤。”沈青禾把纸往前推了两寸,“你今早跑什么?”
周崇嘴唇哆嗦,说不出整话。
“我、我不是跑……我就是……出城办事……”
“出城办什么事?”
“……”
“周崇,太后死了,你替她卖命那些年,她可没给你留后路。你现在不说,等摄政王那边来审你,就不是这个待遇了。”
周崇的肩膀塌了。
“我说。”
他说了。说得磕磕绊绊,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替太后传过什么消息,收过什么信,哪年哪月哪件事,一笔一笔的。沈青禾没插话,让他自己说。
说到一半的时候,沈青禾觉得屋里温度低了一截。
不是窗户开了。窗户关着。
是一种从脚底下升上来的阴凉。
她看见了。
周崇身后。一直站在周崇身后的那个东西。
无头鬼魂。
从她进大理寺第一天就见过的那个。穿着一身旧官袍,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。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扯下来的。它一直跟着周崇,从不离开三步之外。别人看不见,沈青禾看得见。
第一次见它是在大理寺的走廊上。周崇来办事,它跟在后头。沈青禾当时还以为是哪个旧案里头没散的冤魂,没多想。
后来又见过几次。每次周崇出现,它就在。站在他身后,不说话——没法说话,没头。但它会做动作。周崇签字的时候它会凑过去看。周崇跪下的时候它会站在他正后方,断颈对着周崇的后脑勺。
像在盯着他。
现在,周崇跪在正堂地上交代罪行,那个无头鬼魂从他身后走了出来。
走到沈青禾面前。
停住了。
沈青禾看着它。
它没有头,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看她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从断颈的截面上传过来。
然后它弯下腰。
它弯下腰,把一只手伸到桌案上。手指是虚的,半透明的,但碰到纸面的时候,纸面上出现了一道湿印子。
它在写字。
一笔。两笔。
歪歪扭扭,但写出来了。
两个字。
“陈氏”。
沈青禾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息。
“陈氏。”她念出声,“你是姓陈?”
无头鬼魂的身子动了一下。像是在点头。没头,但肩膀的幅度看得出来。
“十八年前被周崇构陷灭门的陈御史?”
又动了一下。
周崇跪在地上,听不见这段对话。但他忽然打了个寒战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你回头看什么?”沈青禾敲了一下桌子,“继续说。”
周崇回过头去,继续交代。
无头鬼魂还弯着腰站在沈青禾面前。它写了“陈氏”两个字之后,没动。
沈青禾把供词推到周崇面前。
“签字。”
周崇哆哆嗦嗦地拿起笔,在供词末尾签了名。
笔迹落定的那一瞬。
无头鬼魂的断颈处亮了。
一线魂光。很细,从截面的正中间冒出来,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光。
然后它直起腰。
它退后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然后朝沈青禾弯下腰去。
深深一躬。
那个躬弯得很低,低到上半身跟地面平行了。维持了三息。
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散。从脚底开始,变成一个一个细小的光点,往上飘。
腿没了。腰没了。胸口没了。肩膀没了。
最后是那一线魂光,在空气中晃了两晃,灭了。
正堂里恢复了原来的温度。
周崇还在地上跪着。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供词上那两个字——“陈氏”。无头鬼魂写的,墨迹还在,比周崇签的名字都清楚。
她把供词合上。
“周崇。”她说,“十八年前陈御史的案子,你也一并交代了吧。”
周崇整个人趴在地上,脸贴着砖面。
“……我说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,把供词往袖口一塞。
走到门口,顾砚之还靠在廊柱上。跟她出门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“周崇交代了?”他问。
“正在交代。”沈青禾靠在门框上,“刚走了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跟了他十八年的无头鬼。被周崇构陷灭门的陈御史。认了字,签了名,走了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从第一章就跟着的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总算散了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。指尖上还沾着一点魂光散尽后留下的凉意。
“名单上还有两个人。”她说,“赵恒远和钱肃。明天接着查。”
顾砚之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。
“赵恒远。”他说,“大理寺少卿。你上司。”
“前任上司。”沈青禾纠正,“朱正卿才是。赵恒远挂的是虚衔,从来不干活。”
“不干活的人才是最危险的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话多。”
“闲的。”
她没接这茬。扭头看了一眼正堂里头——周崇还跪着,旁边记录的书吏笔没停。
“走吧。”她迈步下台阶,“明天的事明天办。今天先把手头的供词理清楚。”
顾砚之跟上来。走了两步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无头鬼写的‘陈氏’两个字——”
“怎么?”
“比周崇的字好看。”
沈青禾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走。
“你的意思是周崇字丑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冤字比认罪的笔锋利。”
沈青禾没回话。
她走到院子中间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。青黛白天扫过的地砖上,有一小片光粒的残痕。散了,但没散干净。
她抬脚踩过去,那点残痕就没入了砖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