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崇交代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书吏换了两拨,墨汁磨干了一砚台。沈青禾坐在正堂椅子上听完了最后一段,把供词合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眶。
周崇供出来的东西比名单上写的多。除了他自己经手那些事,还交代了两个名字——一个叫赵恒远,一个叫钱肃。这俩也在名单上,是原先那三个外围官员里头的。
加上周崇本人供出的第四个人:礼部员外郎张鹤鸣。太后每次办寿宴,物资都是这人经手的。周崇说太后亲口提过一嘴:“张鹤鸣那边留了底,比礼部存档的还全。”
沈青禾拿着这三条线去找顾砚之。
顾砚之在廊下站着。这两天他跟廊柱子杠上了,哪儿不站专站廊下。
“赵恒远,钱肃,张鹤鸣。”沈青禾把供词摘要递过去,“三条线。赵恒远去年外放岭南了,钱肃年前病退回了老家。就剩一个张鹤鸣还在京里。”
顾砚之看了一眼。
“赵恒远外放是谁批的?”
“吏部。走的正常流程。但时间巧——太后死前三个月批的。”
“提前撤人。”
“对。钱肃也一样,病退是假,跑路是真。这俩的线暂时断了,人在外地,要查得发公文。但张鹤鸣——”沈青禾把纸收回来,“他在京里,还在礼部挂着职,每天照常点卯。”
“先动他?”
“先动他。”
午后,沈青禾出了大理寺,往城南走。
张鹤鸣的宅子在城南礼部外街一条窄巷子里。巷子两边是灰墙,墙头长了草,安安静静的。不像个从二品侍郎的宅子,倒像个教书先生的住所。
门是半掩的。沈青禾敲了两下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个子不高,瘦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。手里还攥着半卷书,翻到的那页折了个角。
张鹤鸣。礼部员外郎。五十五岁。
他看见沈青禾,先是愣了一下。然后看见她手里的大理寺令牌,脸色变了。
不是吓得变白那种。是一种慢慢沉下去的变化。像是一盆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。
“……沈大人。”他声音有点干。
“张大人。”沈青禾没进屋,站在门槛外面,“打扰了。太后生前经手的寿宴物资记录,您手上还有副本吗?”
张鹤鸣攥着书卷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……有是有,但都在礼部存档了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辩冤之眼没触发。
他说的是真话。礼部确实有存档。但他手指关节发白,攥书卷那几根指头用力过猛,指甲盖都压白了。
沈青禾补了一句。
“张大人,我没问你要礼部的存档。我问你有没有抄录过。”
张鹤鸣没说话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然后他把手里的书卷放下了。放在门边的小几上,折角的那面朝上。
“……有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书房暗格里。”张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壁人听见,“太后让我留一份副本。她说——万一出了事,用这个换命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她看着张鹤鸣。这人长得不像坏人。瘦瘦小小的,书生气重,不像周崇那个胖货一看就心虚。但他能在太后手底下经手这么多年物资,手脚干净不了。
“张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份副本,你留着。”
张鹤鸣抬起头看她。眼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你不拿走?”
“不拿。”沈青禾把令牌收了,“你留着它是为了换命。现在太后死了,没人让你换了。但你这条命——”她指了指自己胸口,“在我手里。”
张鹤鸣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什么时候需要你配合,我会派人来。在这之前,照常上值,照常过日子,什么都别变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青禾停了一步。
“那份副本……里头不只有寿宴物资。”张鹤鸣站在门槛里面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“太后让我抄的时候,夹了几页别的东西。我不知道是什么,没敢看。”
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别的东西?”
“纸不一样。寿宴物资用的是礼部黄笺纸,夹在里头那几页是白棉纸,字迹也不是同一个人的。太后说那是备档,让我一起收着。”
“你没偷看?”
“没有。”辩冤之眼没触发。真没看。
沈青禾点了下头。
“留着。等我来看。”
她转身出了巷子。
巷子口拐角处,顾砚之靠在墙根底下。手里没拿东西,就那么站着。
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他手里有东西。”沈青禾说,“太后让他抄的物资副本,里头还夹了几页来路不明的白棉纸。”
“你没拿?”
“没拿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留着当筹码?”
“他这人胆子小,但留了一手。说明他心里一直在给自己找后路。这种人你逼他没用,得让他觉得跟着你比跟着太后那些余党安全。”
“那你现在让他留着,不怕被人抢了去?”
沈青禾想了想。
“谁去抢?名单上八个内侍缩了七个,周崇交代了,赵恒远和钱肃人都不在京里。知道张鹤鸣手里有东西的人不多。”
“周崇知道。”
“周崇在牢里。”
“周崇的嘴不一定牢。”顾砚之说,“他昨晚什么都交代了,包括张鹤鸣。如果名单上那些内侍里有人跟周崇串过消息,他们也会知道张鹤鸣手里有东西。”
沈青禾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这层。
她骂了一声,“你说得对。周崇嘴太快了。”
“要不现在就把人扣到大理寺来?”
“不行。张鹤鸣没犯罪事实,我扣不了他。强行扣人,朱正卿那边不好交代。”沈青禾敲了敲自己的脑门,“派两个人盯着张宅。明着盯,别藏着。让所有人都知道大理寺在看着张鹤鸣——这样反倒没人敢动。”
“打草惊蛇?”
“不是打草惊蛇。是立个靶子。”沈青禾说,“蛇要咬靶子,就得露头。露头就好办了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两个人沿着街边走。
走了半条街,沈青禾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今天出门灵力带了吗?”
“没带。”
“一点都没用?”
“没用。”
“那你站巷子口等我的时候,万一有人动手呢?”
“你出来了。没出事。”
“我问的是万一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昨天说我站着就行。”
沈青禾被他噎了一下。
“行行行,站着站着。”她摆了摆手,“回头让朱正卿给你配两个衙役,站你旁边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这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“这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拐进了大理寺的巷子。
朱正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中气十足,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。
“人呢?!沈青禾人呢?!跑了一上午了——案子不办了?!”
沈青禾叹了口气。
“得嘞。”
她整了整衣领,推门进去。
朱正卿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沓公文,脸涨得通红。看见沈青禾进来,把公文往石桌上一拍。
“刑部转来的文书,周崇的案子要移交。赵恒远外放岭南那个,吏部来函问大理寺要不要协查。还有——张鹤鸣,礼部那边说他今天请假了,没去点卯。”
沈青禾刚走到石桌前,听到最后一句,脚步停了。
“张鹤鸣请假了?”
“对。今早递的条子,说身体不适。”
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顾砚之站在门槛那儿,正好跟她对上目光。
“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。”沈青禾说,“手里拿着书,还跟我说话。”
“多久之前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顾砚之走进来,从石桌上拿起礼部递的条子看了一眼。
“条子是辰时递的。”
沈青禾算了一下。辰时她还没出门。也就是说张鹤鸣在她到之前就已经递了假条。
但他给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。
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。
“他故意的。”沈青禾说,“提前请了假,但没走。专门在家等我上门。”
“他知道你会来?”
“周崇昨晚交代了。如果消息传得够快——”
她没把话说完。
顾砚之替她说完了。
“张鹤鸣知道周崇把他供出来了,所以等着你来。他不是怕你。他是要给你看那个东西。”
沈青禾盯着石桌上那沓公文看了两息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要给我看。他是要让我知道他手里有东西,但又不给我。这样他才有筹码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交出来?”
“因为他还不够确定我是不是能保他的命。”
沈青禾把袖口里的名单掏出来,在石桌上展开。
八名内侍。三名官员。加上张鹤鸣。
她拿笔在张鹤鸣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盯住他。”她对朱正卿说,“明着盯。派两个人守在他宅子外面,轮班。”
朱正卿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又加人手?!我大理寺就这么多编制——”
“朱大人。”沈青禾抬头看他,“这事办完了,我请您喝酒。”
朱正卿瞪了她一眼。
“少来。你欠我的酒够开一坛子了。”
他骂归骂,转头就开始喊人安排。
沈青禾把名单收起来,走到廊下。
顾砚之还站在那。
“那个白棉纸。”她说,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砚之说,“但太后专门让人夹在物资副本里,说明她觉得那东西需要藏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“寿宴物资副本。礼部存档。”沈青禾敲了敲廊柱,“谁会去翻一份寿宴物资的存档?”
“没人会。”
“所以她才放在那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槐树根纹。
“张鹤鸣说那几页字迹不是同一个人的。”她把手握上,“等拿到手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刚说不拿。”
“我没说不拿。我说让他留着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“等他什么时候确定我能保他的命,他会主动拿出来的。”沈青禾把两只手揣回袖子里,“在那之前——”
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青黛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条。
“大人!张宅那边盯梢的弟兄传话回来了!”
沈青禾接过来。
纸条上写了一行字:张鹤鸣申时出门,往东市方向走,身后跟了一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