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上那行字还捏在手里,沈青禾就往外走了。
“大人——”青黛在后面追,“您去哪啊?”
“张宅。”
“刚回来又要去?”
沈青禾没回头。出了大理寺的门,顾砚之已经在外面了。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出来的,反正这人现在跟长在她后脚跟上似的。
“张鹤鸣出门了。”沈青禾边走边说,“往东市方向。身后跟了一个人。”
“我们的人?”
“不是。我让朱正卿派的人守在宅子外面,没让他跟着走。跟上他的是别人。”
顾砚之的脚步快了半拍。
“谁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人赶到张宅的时候,门开着。
张鹤鸣坐在书房里,门没关,对着院子发呆。椅子上坐着,手里没拿书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攥着。
沈青禾推门进去。
“张大人。出去了一圈?”
张鹤鸣抬头看她,愣了一下。
“沈大人?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的人跟我说你申时出了门,往东市走的。”沈青禾在书桌对面站定,没坐,“回来得倒快。去哪了?”
张鹤鸣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买了点药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辩冤之眼没触发。
真去买药了。但他出门的时机太巧了——刚跟大理寺的人谈完话就出门,还被人跟了。
“买药路上有人跟着你。”她说,“知道吗?”
张鹤鸣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……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你还往东市走?”
“我以为是大理寺的人。”
“我的人守在你门口,没跟你走。那跟你的就不是我的人。”
张鹤鸣的脸白了一层。本来就瘦,这一白更明显了,青色血管都透出来了。
沈青禾把椅子拉出来,坐下了。
“张大人。我改主意了。副本你留着。但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……什么事。”
“‘阴司接续’。什么意思?”
张鹤鸣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是吓的。是那种被戳到要害、不知道该不该认的僵法。眼珠子先往左飘了一下,又回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个词?”
“太后名单最后一行写的。”沈青禾把袖口里那份誊抄的名单掏出来,翻到末尾,指给他看,“‘如遇不测,此等人员由阴司接续。’你也在名单上。所以你告诉我——接续什么?怎么接续?”
张鹤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松开了攥着的手指。两只手摊在膝盖上,像卸了力。
书房里安静了七八息。
顾砚之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靠着门框,两只手抱在胸前,听着。
“太后每个月让我送一份密报。”张鹤鸣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“送到城东一家棺材铺。”
“棺材铺?”
“对。城东白杨巷第三家,‘林记棺材铺’。掌柜姓林,不在名单上。他是太后跟阴司之间的传话人。”
沈青禾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阴司。传话人。棺材铺。
这仨词搁一块儿,怎么看怎么瘆人。
“密报内容是什么?”
“账目。”张鹤鸣说,“寿宴物资的进项和流项——太后在阳间收来的钱,有一部分通过这个林掌柜转入阴司。”
“转了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总数。我只管抄我经手的那部分。每个月抄一份,月初送去。”
“送了多久?”
“六年。”
六年。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六年,每月一份,七十二份。
“密报你送的时候怎么交接?”
“我到了之后敲三下门。林掌柜开门,我把信封搁在柜台上,不说话,转身就走。隔天他会让人在我家门口放一包茶叶。”
“茶叶里头有东西?”
“有。一张回执。就一张纸条,上头盖一个章。我把回执烧了,章我留了。”
“章呢?”
张鹤鸣站起来,走到书桌旁边。书桌上摞着几摞书,他把最底下那一摞搬开,露出桌面上的一个暗格。暗格不大,巴掌大小,上头有个铜搭扣。
他打开暗格。
里面有两样东西。一卷用黄绫布包着的副本,和一个小木盒。
他打开木盒。
里头躺着七十二枚铜章。一枚挨一枚,排得整整齐齐。每一枚上都刻着一个字。
沈青禾拿起来一枚,翻过来看了看。
“这是什么字?”
“阴司的暗号。每个月一个字,七十二个月,连起来是一段话。但我不知道完整的内容——我只认得自己手里这枚。”
沈青禾把铜章放回去,盖上木盒。
“你从来没拼过?”
“不敢。太后说,这七十二个字只有拼在一起才有用。单独看没用。拼了——会出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她没说。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门口的顾砚之。
顾砚之没动,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。停了两息,移开了。
“张大人。”沈青禾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,“那个林掌柜,你跟他打过照面吗?”
“打照面?没有。每次都是敲三下门,搁下就走。开门的有时候是他,有时候是个伙计。我没说过话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五十来岁,瘦,左眼底下有一颗黑痣。”
沈青禾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绿灯笼。”她忽然问,“你知道他家后堂戌时之后会点一盏绿灯笼吗?”
张鹤鸣愣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沈青禾站了起来,“你说每天戌时后送东西。一个棺材铺,戌时之后点灯——正常的铺子那个时辰早关门了。点的还不是正常灯笼,是绿的。阴司的东西才用绿灯笼。”
张鹤鸣看着她,嘴张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青禾把木盒推回去,让他把暗格关上。
“东西你留着。副本也留着。七十二枚铜章——也留着。”
“你不拿走?”
“不拿。跟上次一样,你留着。”
张鹤鸣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沈大人,你老让我留着这些东西——万一被人翻出来——”
“翻出来怎么了?这是你的保命符。”沈青禾拍了拍桌面,“太后让你留着换命,现在太后死了。这些东西在你手里,就是你的投名状。有人来抢,你该慌的不是东西被抢,是你没东西了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张鹤鸣咽了口唾沫。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那个林掌柜——你最后一次去送密报是什么时候?”
“正月初十。”
“下个月初十还去吗?”
“该去。太后死了,但没人告诉我停。”
沈青禾想了一下。
“你去。照常去。”
“还去?”
“对。去了别多说什么,就跟平常一样敲三下门、搁下、走人。但有一点——这回你送出去的东西我来看。”
张鹤鸣看着她。
“你要看我的密报?”
“不是看你的。是看林掌柜的回执。”沈青禾说,“太后死了,如果阴司那边的鬼吏不知道——那回执照常来。如果他知道了——回执就不来了。来了也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章上的字会变。”
张鹤鸣的手指又攥紧了。
沈青禾没再解释。她把椅子推回原位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张鹤鸣。
“对了。今天跟着你那个人——下次出门换个路线。别走东市。”
“那我走哪?”
“走北门。绕远路回家。三天换一条路。”
张鹤鸣点了点头。
沈青禾出了书房,穿过院子。顾砚之已经在外面廊下了,跟她并肩往外走。
“林记棺材铺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城东白杨巷第三家。”
“今晚去?”
沈青禾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。戌时点的绿灯笼——去了也是隔着门看一盏灯。先把张鹤鸣下个月的密报内容摸清楚,再去看那个林掌柜的反应。”
“等一个月?”
“等不起。”沈青禾说,“但也不能打草惊蛇。林掌柜是阴司的人,不是阳间的。我贸然上门他可能直接消了——鬼吏在阳间待久了,消遁的本事比人快。”
“那怎么查?”
“让张鹤鸣提前送一次。”沈青禾说,“不用等到下月初十。让他在月底之前去送一趟。理由随便编——就说太后那边催了,让他补一份。看林掌柜什么反应。”
“林掌柜要是知道太后死了呢?”
“那他不会收。收了就是还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走到巷子口。沈青禾站住了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——刚才盯梢的人传回来的。
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空白。
“跟张鹤鸣的那个人。”她把纸条折好塞回去,“得查清楚是谁的人。”
“让朱正卿查?”
“朱正卿的人手不够。这事我自己来。”沈青禾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戌时还早。我先去一趟城东。”
“不是说今晚不去?”
“不去铺子。去看看白杨巷长什么样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,跟上来了。
两人沿着城南的街往东走。走了大约两刻钟,拐进了一条窄巷。巷口的石牌上刻着三个字——白杨巷。
巷子两边是旧民宅,灰墙黑瓦。有些门口堆着劈柴,有些晾着衣裳。第三家门脸窄,木板门关着,门楣上挂了一块匾。
匾上四个字:林记棺材。
沈青禾在对面墙根下站住了。抬头看了看林记的门脸。
门关着。缝里没光。
“戌时才点灯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的目光从门楣移到旁边的巷子深处,“我看看后面有没有别的路。”
她绕到巷子后面。林记棺材铺的后门朝着另一条更窄的夹道。夹道里没灯,黑黢黢的。后门也是关着的,门板上贴了一张褪色的封条——不是官封,是那种过年贴的“出入平安”。
沈青禾站在后门对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后门能通到夹道。”她说,“夹道出口连着东市那条街。如果林掌柜要跑,走后门比前门快。”
“要堵?”
“不堵。留一条路给他。他跑了,反而说明心虚。心虚了就好查。”
沈青禾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你看那个。”她抬下巴指了一下林记的后门。
顾砚之顺着看过去。
后门门板底下,有一条缝。缝里透出来一丝光。
很暗。不是正常的灯火。是绿的。
“现在才申时。”沈青禾说,“他戌时才点灯。现在就亮了。”
顾砚之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灯亮了说明里面有人。”
“不止有人。”沈青禾盯着那道绿光,“他在等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