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杨巷天黑之后没人走。
两边民宅的门都关了,墙头上偶有野猫踩过,瓦片响一声就没了。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头顶屋檐之间那一线天光,灰蒙蒙的。
沈青禾蹲在林记棺材铺对面墙根底下。背靠灰墙,屁股底下是一块凉石头,石头缝里渗着潮气。
顾砚之在她左边蹲着。两个人挨得不远,但谁都没出声。
从申时等到戌时,快两个时辰了。
腿早麻了。沈青禾换了个姿势,把重心从左腿挪到右腿。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在巷子里显得特别大。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能不能小点声。”
“你蹲两个时辰试试。”
“我在蹲。”
“你蹲着不响。”
“因为你蹲着响。”
沈青禾没接这茬。她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下巴缩进领口,呼出的气在面前散成一团白雾。
二月的夜里冷。白天有太阳还凑合,太阳一落山,风就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。
她盯着林记棺材铺的后窗。
窗户关着,门板也关着。从申时到现在,一点动静没有。但那道绿光——申时末亮了一下就灭了——说明里面有人。
“戌时了。”顾砚之说。
他话音刚落。
棺材铺后窗亮了。
绿色的。
不是灯笼挂着亮,是从窗缝里透出来的。光色昏绿,阴惨惨的,跟正常的灯火不一样。照在对面墙上一小片,像一块发霉的绿苔。
亮了三息。
灭了。
巷子又黑了。
沈青禾的背从墙上离开了。她坐直了。
“来了。”顾砚之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巷口有脚步声。
不急不慢的,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。从巷子南头进来,往这边走。
沈青禾眯着眼看。
月光不够亮,但那个身形她看得清——矮,壮,走路带一点外八字。灰袍子裹着身,领子竖起来,遮了半张脸。
她认出来了。
这个人她见过。
大理寺墙外,赵四接头那次。赵四蹲在墙根底下等人,来的就是这个灰袍人。当时沈青禾在墙头上面看的,没看清脸,但身形和步态记住了。
矮壮。外八字。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一点。
是同一个人。
灰袍人走到棺材铺后门前站住了。
他抬手敲门。
三长两短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三下重的,间隔均匀。
“咚咚。”
两下短的,紧挨着。
门开了。
不是从里面拉开的那种开法。门缝先露了一指宽,停了一下,然后才整个打开。灰袍人侧身闪进去。
门关了。
从开门到关门,不到两息。
沈青禾数着呼吸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后窗没有再亮绿灯。
“三长两短。”她压着声音说,“固定的暗号。”
顾砚之没出声。他在听里面的动静。
什么都听不见。棺材铺的墙厚,门板也厚,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。
沈青禾蹲回墙根底下。
等。
这是蹲守最难的部分。不是怕被发现,是等。一盏茶的功夫,两条腿从麻变成了木,从木变成了没有知觉。她把重心来回换,左腿蹲麻了换右腿,右腿麻了换左腿。
顾砚之比她好一点。他盘腿坐着,背靠墙,跟入定似的。沈青禾怀疑他是不是真睡着了。
“醒着没?”她戳了他胳膊一下。
“醒着。”
“里面可能有鬼吏。你灵力——”
“没用。留着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
沈青禾把嘴闭上了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。
棺材铺后门又响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灰袍人侧身出来。
他手里多了一个东西。
小包。巴掌大,用布裹着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他把它揣进怀里,低头看了一眼巷子两头,然后沿着白杨巷往南走。
脚步声远了。
沈青禾碰了一下顾砚之的胳膊。
“跟上。”
顾砚之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动作比沈青禾利索,腿没麻似的。两个人在墙根蹲了快三个时辰,他跟没事人一样。
沈青禾心里骂了一句。这人是不是铁做的。
“我跟他。”顾砚之说,“你留这。”
“注意他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“嗯。”
顾砚之的身影贴着墙根出去了。他走路没声音——这是判官的本事,灵力凝在脚底下,踩石板跟踩棉花似的。
沈青禾没动。
她继续蹲在墙根下,盯着棺材铺后窗。
灰袍人走了之后,后堂的灯又亮了。
这次不是绿光。
是正常的油灯色。黄色的,从窗缝里透出来,照在对面墙上一小片暖光。
然后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手伸出来,掀开窗板,往外看了一眼。
沈青禾把整个人缩进墙根的阴影里。
那只手缩回去了。窗户关严了。
灯没灭。
沈青禾又蹲了半个时辰。
期间灯灭了一次,又亮了。灭的时间很短,不到一息,像是换了根灯芯。亮了之后就再没灭过。
顾砚之回来了。
他走路没声音,沈青禾是看见他的影子才知道他回来了。
“往哪走了?”她问。
“南。”顾砚之蹲回她旁边,“出了白杨巷往南,过了东市牌坊,沿着御街往西。”
御街往西。
沈青禾在心里画了一下路线。
御街往西走,过了三条横街,就是宫墙根。
“他往宫里送。”她说。
“差不多。我跟到御街第三个路口就没再跟了——他走得不快,但没有回头看过一次。”
“老手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禾把两条腿伸直,靠在墙上。腿已经没感觉了,像两根木头。她活动了一下脚踝,骨头响了两声。
“灰袍人是跑腿的。”她说,“林掌柜是固定联络点。灰袍人来取东西,往宫里送。一条线——棺材铺到宫里。”
“他送进宫给谁?”
“不知道。名单上八个内侍,缩了七个。总有一个是接头的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让张鹤鸣提前送一次密报。”沈青禾说,“密报送进棺材铺,林掌柜转手交给灰袍人,灰袍人送进宫。我跟灰袍人,他送到谁手上,谁就是宫里的接头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送?”
“后天。二月十六。”
“为什么是后天?”
“因为明天我要先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赵四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赵四在牢里。”
“在牢里才好说话。”沈青禾把腿收回来,慢慢站起来。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,她扶了一把墙。
“赵四跟灰袍人接过头。他可能知道灰袍人送的东西最终交到谁手上。”
“他肯说?”
“他肯不说。”沈青禾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但周崇都交代了,赵四的心理防线也快塌了。只要让他知道太后死了、阵毁了、上面没人保他了——他会开口。”
顾砚之也站了起来。
棺材铺后堂的灯还亮着。
沈青禾看了一眼那道从窗缝里透出来的黄光。
“走。”
两人沿着白杨巷往南走。出了巷子,上了大街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几更了?”沈青禾问。
“子时了。”
“蹲了快五个时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腿不麻?”
“麻。”
“麻你不说。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。”
沈青禾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真笑,是那种累到极点、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之后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。
两人走到大理寺巷口的时候,顾砚之忽然停了一步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灰袍人送进宫的东西——如果不是给内侍的呢?”
沈青禾回头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太后死了。她的内侍都缩了。但灰袍人还在跑——他不知道太后死了。或者他知道,但接头的那个主家没变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宫里接头的不是内侍?”
“有可能是别人。”
沈青禾想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砚之迈步往前走了,“但能在这时候还接头的,不是太后的人——是阴司的人。”
沈青禾站在巷口,看着他走远了两步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叫住他。
顾砚之停了。
“你说阴司的人。”沈青禾走到他旁边,声音压低了,“太后名单上写的是‘由阴司接续’。如果宫里接头的是阴司的鬼吏——他在阳间有身份吗?”
“有。鬼吏在阳间待久了都得有皮囊。有皮囊就有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“看他在宫里待了多久。”
沈青禾不说话了。
她站在巷口,脑子里把名单上八名内侍的名字过了一遍。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职务、入宫年限、接触频率——
“张德海。”她说,“御前总管。入宫四十二年。接触频率——每日必见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“四十二年。”沈青禾说,“够不够一个鬼吏在阳间扎根?”
顾砚之转过头来。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
他没有回答。
但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判字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但他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在感应什么的时候才有的动作。
“张德海的那间值守房。”他说,“我进去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太后让我去取一份懿旨。张德海不在屋里,我等了一刻钟。”
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“他屋里有一面铜镜。”
“铜镜怎么了?”
“镜面朝下扣着放的。”顾砚之说,“阳间的人不会那么放镜子。”
沈青禾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镜面朝下——那是阴司的规矩。鬼吏怕镜面照出皮囊底下的真容。阳间人不知道这个讲究。
“你当时没查?”
“当时不知道他是阴司的人。只是觉得奇怪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顾砚之把右手放下了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巷子里的风停了一瞬。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。护身链暗得只剩一道印子。
她抬起手,拍了拍顾砚之的肩膀。
“明天先审赵四。后天张鹤鸣送密报。大后天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大后天我去会会张德海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沈青禾把手收回来揣进袖子里,“但镜面朝下的铜镜——我得亲眼看一眼。”
她转身往大理寺门里走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你先回去睡。明天还有活。”
顾砚之站在巷口没动。
沈青禾没再管他。推开大理寺的侧门,一股混着墨汁味的空气扑过来。
正堂的灯还亮着。朱正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中气十足。
“那仨人呢?!一个都不在——沈青禾!又跑了!”
沈青禾脚下一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面。上头还沾着白杨巷墙根底下的灰。
她拿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蹭掉了,推门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