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鹤鸣坐在大理寺正堂的椅子上,手抖得笔都握不住。
“沈大人,你让我写这个——”他把笔放下来,“林掌柜要是翻脸呢?”
“他翻什么脸?”沈青禾坐在对面,把墨砚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他一个开棺材铺的,替人传了八年话,每月收三十两银子。太后死了,他的靠山没了。我现在递一根杆子过去,他接不接?”
“万一他不接呢?”
“不接更好。”沈青禾靠在椅背上,“不接就说明他心里还有别的主子。那我就换个方式——直接抓。”
张鹤鸣咽了口唾沫,重新拿起笔。
“照着这个写。”沈青禾把一张纸条推过去,上面她提前写好了内容,“你别照抄,用你自己的话写。语气得像你被人审过了、撑不住了、交代了。”
张鹤鸣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……这上面写着‘物资副本我已经交出去了’。可副本还在我书房暗格里啊。”
“他知道副本在你手上。”沈青禾说,“你写‘交出去了’,他会慌——他不知道交给了谁、交了多少。慌了就会自己跑来问。”
张鹤鸣想了一下,好像明白了。
他提笔写。
写得不快,一笔一划的,写完了又涂改了两处。沈青禾拿过来看了一遍——语气还行,有点哆嗦,但正好像是被吓的。
“林掌柜。”张鹤鸣念着自己写的内容,“太后的物资副本我已经交出去了。你替太后传了八年话,现在太后死了,你替谁传?”
“行。”沈青禾把纸折起来,“就这个。”
她喊了一个衙役进来。
“把这个送到城东白杨巷第三家,林记棺材铺。进门直接给掌柜,别多说。送完就回来。”
衙役接过纸走了。
张鹤鸣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交叉攥着。
“沈大人,我能走了吗?”
“等会儿。”沈青禾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“你留在这。万一他不来,我还要你做别的。”
“还做什么?”
“带人去认他。”
张鹤鸣的脸又白了一层。
沈青禾没理他。她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正堂门口。
顾砚之在廊下。她出去的时候看见的,又是那个老位置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衙役回来了。跑得满头汗,进门就拱手。
“大人,送到了。林掌柜看了那张纸,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话。小的没敢多待,放下就走了。”
“他什么表情?”
“一开始没什么表情。后来看完了,手抖了一下。然后把纸叠起来放进了柜台抽屉里。”
沈青禾把茶碗放下。
“等着。”
等。
张鹤鸣坐不住,椅子蹭了好几下。沈青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。衙役退到门口站着。
又过了大约两盏茶。
正堂外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——是两个人的。一个走得慢,一个跟着。
门口出现一个人。
六十来岁。瘦。穿一件灰布棉袍,洗得发白了。左眼底下一颗黑痣,跟张鹤鸣说的一样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皮耷拉着,像没睡醒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衙役——是沈青禾之前安排在白杨巷巷口盯着的人。
林掌柜站在正堂门口,看了一眼里面。
先看见沈青禾。再看见张鹤鸣。
看见张鹤鸣的时候,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林掌柜。”沈青禾没站起来,坐在椅子上,“自己来的?”
“自己来的。”
“坐。”
林掌柜没客气。走进来,在张鹤鸣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。张鹤鸣往旁边挪了挪屁股,没敢看他。
沈青禾打量了他两眼。
这人比张鹤鸣沉得住气。进门到现在没慌、没抖、没四处看。就是坐着,等她问。
“第一句话你自己说还是我问?”
林掌柜看着她。
“我没见过太后。”
这是他的第一句话。
“我只替灰袍人传东西。传的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,但我每个月收三十两银子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“八年了。”林掌柜说,“每月三十两,一分没多过。”
“灰袍人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他每次来都遮着脸。”
“遮脸?遮了哪里?”
“领子竖着,帽子压到眉毛。就露两只眼睛。”
“身形呢?”
林掌柜想了一下。
“矮。壮。走路外八字。”
跟沈青禾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。
“他从哪来?”
“宫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鞋。”林掌柜说,“有一回他进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收棺材板,看见他鞋面。宫里内侍穿的那种千层底,鞋帮上绣着暗纹。外头买不着。”
沈青禾点了下头。
“他每次来拿什么?”
“一个布包。有时候大有时候小。我不问他也不说。”
“包里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拆过。”
“每月几号来?”
“不一定。有时候初十,有时候十五。但他来之前会提前一天在门缝里塞一根红绳。我看到红绳就知道第二天他来。”
“上次来是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晚上。”前天就是二月十四。沈青禾和顾砚之蹲在墙根底下看到的那次。
“他拿走了什么?”
“一个信封。张大人月初送来的那份。”
张鹤鸣在旁边低下了头。
沈青禾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。
“林掌柜。你替太后传了八年话。太后死了,你还在传。为什么?”
林掌柜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张鹤鸣。张鹤鸣不敢跟他对视,把头扭到一边去了。
“三十两银子。”林掌柜说,“我开棺材铺一年赚不到三百两。八年,两千八百多两。我闺女嫁妆、我儿子读书、我老婆看病——都是这笔钱。”
“太后死了你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死了第二天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还传?”
“灰袍人来拿,我就给。没人告诉我停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。
辩冤之眼没触发。
他说的是实话。
“灰袍人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塞红绳我就不知道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,绕到桌子前面。
“林掌柜。你今天能自己来,说明你不傻。我不扣你,你回去照常开店。灰袍人再塞红绳——你来告诉我。”
林掌柜看着她。
“我要是不来呢?”
“那你就还是太后余党。”沈青禾两手撑在桌面上,“周崇已经交代了。赵恒远外放了,钱肃回乡了。你是第三个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林掌柜没说话。
过了四五息,他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回去的路上有人跟着你,别怕。是我的人。”
林掌柜点了下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灰袍人前天来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青禾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‘下回不来了,后面有人接’。”
沈青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他说完就走了。我当时没多想。现在跟您说了。”
“行了。去吧。”
林掌柜走了。
张鹤鸣还坐在椅子上。
“沈大人,我……”
“你也回去。”沈青禾把桌上的茶碗收了,“副本和铜章都留着。下次灰袍人塞红绳——你不用动,让林掌柜来找我。”
“是。”
张鹤鸣走了之后,沈青禾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,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灰袍人说了“下回不来了,后面有人接”。
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快暴露了。或者已经接到指令要撤。
她站起来走到廊下。
顾砚之还在老位置。
“灰袍人要跑。”她说,“他跟林掌柜说下回不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前天晚上。就你跟他的那天。”
顾砚之想了一下。
“前天他说要走。昨天请了病假没上值。”他看着沈青禾,“他已经跑了。”
“不一定跑出城。病假——钱公公应该认识宫里的人。”
“让钱公公来认身形。”
“我正要找他。”
沈青禾让青黛去传话。钱公公半个时辰就到了——宫里离大理寺不远,这老头腿脚比想象中快。
“沈姑娘。”钱公公进门就拱手,“您找老奴什么事?”
沈青禾把灰袍人的身形描述了一遍。矮,壮,外八字,左肩高右肩低。
钱公公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身形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像刘三。”
“刘三是谁?”
“太后旧殿的管事太监。姓刘,排行老三,宫里都叫他刘三。在太后跟前伺候了二十多年,管旧殿一应用度。”
“旧殿?太后搬去慈宁宫之后那个?”
“对。旧殿封了之后,刘三一直留在那边看守。太后偶尔还会让他跑跑腿。”
“他昨天请病假了?”
钱公公愣住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确定。你帮我查一下。”
钱公公没多问,转身就走了。半个时辰之后传了话回来——
刘三,二月十四日下午递了病假条子,说腰疾复发。二月十五日一早没来上值。住处的太监说他半夜收拾了包袱走的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“走了。”沈青禾把消息条递给顾砚之。
顾砚之看了一眼。
“城门卫那边呢?”
“已经发了协查函。但他要是换了衣裳——灰袍一脱,谁认得出?”
“宫里还有他的东西吗?”
“钱公公说他在旧殿有一间值守房。我让人去看了——”沈青禾顿了一下,“床铺底下搜出十二两碎银和一张当票。当的是一根金簪子。”
“金簪子。”
“太后的赏赐。”沈青禾说,“他在太后跟前伺候二十多年,攒了点东西。跑了先把值钱的当了换路费。”
“他不像是临时跑的。”
“不像。”沈青禾靠在廊柱上,“他说‘后面有人接’——说明有人在替他安排退路。这个人不是太后——太后死了。也不是宫里的其他内侍——他们自己都缩了。”
“阴司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对。阴司那边的人。太后名单上写的‘由阴司接续’——接的就是这条线。刘三跑了,阴司的人接了他的活。”
“阴司的人是谁?”
沈青禾没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槐树根纹。
“张德海。”她说,“铜镜朝下放的那个。”
“你现在去?”
“明天去。”沈青禾把手握上,“今天先把刘三的画像发下去。城门卫、各坊巡检、顺天府衙——都发。”
“他可能已经出城了。”
“可能。但万一没有呢。”
顾砚之没再说什么。
沈青禾转身往正堂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青黛从偏房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条。
“大人!摄政王府传的话——”
沈青禾接过来。
纸条上写了一行字:元后今日清醒两个时辰,进粥半碗。问起殿下。
沈青禾看了一眼,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。
“大人,什么事?”青黛探着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青禾推门进了正堂,“去帮我磨墨。明天有事干。”
青黛“哦”了一声,颠颠地跑去磨墨了。
沈青禾在桌后坐下,把袖口里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问起殿下。
元后问的是顾砚之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两个字——张德海。
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