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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阴司之门

密室在大理寺正堂底下。

入口在正堂左后方一块活砖下面。砖挪开,一截石梯通下去,尽头是一间丈把见方的石室。以前是大理寺存卷宗用的,后来卷宗搬了,这间就空着。沈青禾嫌它阴,一直没派上用场。

今天用上了。

顾砚之比她先到。石室地上已经用朱砂画了半个阵——圆的,直径三尺,线条密得像蛛网。他在阵的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位各点了一盏烛火,火苗矮,发青。

沈青禾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顾砚之正蹲在地上补最后一笔。

朱砂笔尖贴着石面,拖出一条细线。他画得很慢,手腕压得低,笔锋稳。

最后一条线收笔。
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身体往右晃了一下,靠在墙上才稳住。

三息。

他就靠着墙站了三息,才把手里的朱砂笔放下来。
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
沈青禾看着他。

“剩下的灵力别全用完了。”

顾砚之没看她。他低头检查了一遍阵纹,拿手指在西北角一个接口处抹了一下,把多余的朱砂蹭掉。

“这一扇门用的是旧力,不算新耗。”

“旧力?”

“判官印里存的老底子。开一扇门够用。”

沈青禾没再追问。她不懂判官的灵力怎么算,但她说不过他。这人嘴上从来不认亏。

阵画完了。圆心位置空着,刚好站一个人。

沈青禾把外袍脱了,搁在台阶上。袖口里掏出半块令牌——阴司令牌的半块,青黑色,上面刻着一个“司”字。这块牌子是她之前办案的时候从阴司那边拿到的,一直留着没用过。

“令牌带着?”顾砚之问。

“带了。”

“进去之后别乱走。阴司的路不比阳间,走岔了出不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顾砚之从墙上直起身,“阴司的路会变。你走过的路回头就不是一个样了。记住你进去时候的方向——正北。出来的时候也朝正北。”

“得嘞。”

“别‘得嘞’。”顾砚之看着她,“认真听。”

沈青禾闭了嘴。
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在里面最多待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之后阵眼会散,入口关上。你出不来,就得等到下一次。下一次我灵力不够开第二扇。”

一个时辰。

沈青禾点头。

她走进阵眼中央,站在圆心上。

脚下是朱砂画的阵纹。四盏烛火在她四个方向同时晃了一下。
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
顾砚之站在阵外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朝向她。

判字印亮了。

不是之前那种清楚的亮——是模糊的,像一盏快灭的灯最后挣了一下。印迹从掌心浮起来,在空气中停了一瞬,然后“啪”地拍在阵眼的正中。

地面裂了。

不是石头碎了那种裂。是阵纹中央出现了一道暗色的缝隙,像一道口子从地底撕开。缝隙不宽,一指来长,但它在扩大。

缝隙扩到两尺长的时候,沈青禾感觉脚底下空了。

不是塌。是那种踩在水面上的感觉——脚还在,但底下什么都没有了。

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沉。

不是整个人掉下去。是魂体从身体里脱出来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半透明的,青灰色,能看见掌心的槐树根纹透过去。

她的身体还站在阵眼中央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
魂体继续下沉。

脚下的缝隙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路。

路。

很长,很直,两侧是望不到边的暗色荒野。不是黑,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暗。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石头。就是暗。

路上有魂体。

不多,零星的几个。都在走。低着头,慢慢地走。方向不一致,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但速度都一样——慢。

沈青禾站在路口。

灰白色的路在她脚下延伸,头顶没有天,就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。

冷。不是阳间二月的冷,是一种连骨头都没有的冷。她没有骨头了——她是魂体。但这种冷直接冻在魂上。

她把令牌攥紧了。

正北。进去朝正北。

她迈步往前走。

走了大约两百步。路上经过三个魂体,都低着头没理她。有一个老妇人的魂体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,沈青禾感觉自己的魂体晃了一下——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。

她没停。继续走。

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灰白色的主路分出一条窄道,往东北方向去了。

沈青禾停在岔路口。

正北。顾砚之说的。走正北。

她选了主路继续走。又走了百来步,看见前面路边站着一个人。

不是走着的。站着的。

穿一身旧书吏服,青色,洗得发白。魂体比路上那些走的要实一些——轮廓清楚,五官看得见。是个老头,五十来岁的样子,下巴上有一撮短须。

他站在路边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沈青禾走近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。

看了她一眼。

“活人?”

声音不大。在阴司里说话不像阳间那么响,声音传不远,像隔了一层水。

“活人。”沈青禾把令牌举起来,半块,青黑色,“司”字朝着他。

旧书吏魂体看了一眼令牌,又看了一眼她。

“半块令牌。”他说,“哪来的?”

“办案的时候拿的。”

“办什么案?”

“太后噬魂阵的案子。”

旧书吏魂体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太后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嚼什么旧东西,“死了?”

“死了。前天死的。”

“哦。”

他的反应很淡。死了就死了,那种淡法。

“我来找一个人。”沈青禾把令牌收回来,“太后生前对接的那位鬼吏。”

旧书吏魂体看着她。

“你找老周?”

“老周?”

“老周。阴司文书的。在文书房干了三十多年了。太后那边的活一直是他接的。”

“他在哪?”

旧书吏魂体摇了摇头。

“跑了。”

沈青禾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
“跑了?什么时候?”

“前天。太后死的那天晚上。”旧书吏魂体伸手往北边指了一下,“他那天下了值就没回文书房。第二天我去找他——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茶杯都洗了。人没了。”

太后死的那天晚上。老周就跑了。

跟刘三一样。太后一死,阳间的跑一个,阴间的也跑一个。

“他跑哪去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旧书吏魂体把手放下来,“阴司地界大。不比你们阳间——你们有城墙,有城门。这边没墙没门,走到哪算哪。藏起来就不好找。”

沈青禾站在路口想了一下。

“老周长什么样?”

“五十来岁。瘦。左手少一根小指。”

“左手少小指?”

“对。三十年前办差的时候伤的。阴司的伤好了就那样——断指不会再长。”

沈青禾把这条记在脑子里。左手少小指。好认。

“他跟太后之间传什么东西?”
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是哪个堂口的?”

“大理寺。阳间的。”

“阳间的管不到阴司。”

“太后在阳间犯的案子,牵涉到阴司。”沈青禾把令牌又亮了一下,“这牌子是你们阴司给的。算不算数?”

旧书吏魂体盯着令牌看了两息。

“算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老周干的活我不清楚。文书房跟我们不一个司。但我知道他每个月要往阳间跑两三趟——太后那边有事他就去。”

“他去阳间用什么皮囊?”

“这我不知道。皮囊是上面发的,我们这种小吏看不到。”

沈青禾还想问,脚底下的路忽然晃了一下。

不是地震。是整条灰白色的路像水面一样荡了一层波纹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旧书吏魂体说,“你的入口在收了。”

沈青禾回头。

来时的路上,那道暗色缝隙正在缩小。从两尺宽缩到一尺半,还在缩。

“正北。”旧书吏魂体说了一句,“快。”

沈青禾转身就跑。

魂体跑步跟阳间不一样——没有脚步声,没有喘气。就是飘着往前赶。

她跑过岔路口,跑过那几个低着头的魂体,跑过那片望不到边的暗色荒野。

缝隙缩到半尺宽了。

她一头扎进去。

眼前黑了一瞬。

然后是石室的天花板。朱砂的阵纹。四盏烛火。

她的身体。

沈青禾睁开了眼。发现自己还站在阵眼中央,两条腿发软,膝盖一弯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
“回来了?”顾砚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喘了一口气。

不是身体累。是魂体归位的时候那种被塞回去的胀。

顾砚之靠在墙上的姿势跟她进去之前一模一样。但他脸色又白了一层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
“一个时辰?”她问。

“不到。你进去两刻钟。”

“才两刻?”

“里面时间慢。”顾砚之说,“你感觉多久?”

沈青禾想了想。

“小半个时辰。”

“两刻钟。”顾砚之把靠在墙上的背直起来,“找到人了?”

“没找到。人跑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叫老周的。阴司文书。”沈青禾从阵眼里走出来,在台阶边上坐下,“太后死的那天晚上就跑了。跟阳间的刘三一样——太后一死,两边同时撤。”

顾砚之没说话。

“老周。五十来岁,瘦,左手少一根小指。”沈青禾拿起台阶上的外袍披上,“阴司文书房干了三十多年。太后那边的活一直是他接的。”

“左手少小指。”顾砚之重复了一遍。

“对。好认。”

沈青禾把外袍的带子系紧了。石室里冷,阴司的入口虽然关了,但朱砂阵的余温还在散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站起来,“老周跑了,但他跑不远——阴司没墙没门,但他得有地方藏。他干了三十年文书,对阴司的地界比谁都熟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找?”

“找阴司的人帮我找。”沈青禾拍了拍裤子上的朱砂粉,“刚才那个旧书吏——他在路口等人。他不是在等我,他在等老周。老周跑了,他找不到,心里慌。”

“你觉得他会帮你?”

“他会。”沈青禾往台阶上走,“因为他刚才跟我说老周跑了的时候,嘴角是往下撇的。他不高兴。老周跑了坑的是他——文书房的人跑了,上头追下来要他补缺。”

她走到台阶顶上,推开活砖,正堂的空气涌下来。

暖的。比石室暖。

“明天我再进去一趟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?”顾砚之从石室里跟上来,“入口只能开一次。”

“我知道。所以明天用别的办法进去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沈青禾站直了,扭头看他。

“张德海。”

顾砚之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他屋里那面铜镜。”沈青禾说,“镜面朝下扣着放的。阳间人不会那么放。但如果那面铜镜不是镜子——是门呢?”

顾砚之看着她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张德海那面铜镜是阴司的入口?”

“鬼吏在阳间待久了需要皮囊,但也需要一条回阴司的路。”沈青禾把活砖推回原位,“铜镜就是那条路。老周跑了,但如果他的皮囊还在宫里——他总得回去取。”

“从张德海那面铜镜回去?”

“对。”

顾砚之没接话。

他站在正堂里,看着沈青禾把地砖踩实。

“你需要我去。”

“你灵力不够。”

“我不开入口。”顾砚之说,“但张德海要是鬼吏——你一个人对付不了。”

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你不是说留着灵力守人吗?”

“守人包括不让你死在宫里。”

沈青禾看着他。

顾砚之也看着她。

正堂里安静了几息。

“行。”沈青禾转身往外走,“明天一起。你负责对付张德海,我负责那面铜镜。”

“什么时候去?”

“后天。明天我先安排一下——让钱公公把张德海当值的规律摸清楚。哪天他一个人在值守房,哪天去最合适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
“顾砚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周少一根小指。如果张德海就是老周的皮囊——他左手也得少一根小指。”

顾砚之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沈青禾推门出去。廊下的风灌进来,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
青黛从偏房探出头来。

“大人,粥热好了,吃不吃?”

“吃。”沈青禾往偏房走,“再加两个饼。”
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冲顾砚之说了一句。

“你也来。别在廊下站着了。”

顾砚之没动。

“你欠我的莲子羹还没还。”

沈青禾头也没回。

“先拿粥抵。”

偏房的灯亮着。青黛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摆碗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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