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吏还在路口等着。
沈青禾第二次进来的时候,他就站在原先那个位置,连姿势都没变。看见她从缝隙里钻出来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又来了?”
“来找老周的文书房。”
“我上次跟你说了——他跑了。”
“他跑了,东西没跑。”沈青禾把令牌收进袖口,“他办公室在哪?”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两息。然后抬起手,往北边指了一下。
“忘川河岸。从这往北走三百步,过了那棵枯树往左拐。河岸上一排房子,第三间就是老周的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。”旧书吏魂体把手放下来,“你要是找到他,替我带句话——他那个文书房的烂账,上头现在要我补。我替他背了三十年的锅,不差这一回。但下次再跑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沈青禾已经走了。
正北。三百步。
阴司的路确实会变。她来的时候走过这条主路,现在两边的暗色荒野比之前宽了一些,路窄了一截。但方向没变,她认着正北走。
走了大约两百步,前方出现了一棵树。
没有叶子。没有枝杈。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树干戳在地上,比阳间的任何树都高。树干是灰白色的,跟脚下的路一个颜色。
枯树。到了。
她往左拐。
拐过去之后,视野变了。
一条河。
不宽,也就三四丈。水是暗青色的,不流动。不像阳间的河水那样有波纹有浪花,就是平的,像一块凝固的东西铺在那。河面上没有倒影。什么都没有。
忘川。
沈青禾站在河岸上,往两边看了一眼。
河岸上一排矮房子。石头砌的,灰扑扑的,门都是木的。第一间门关着,第二间门关着,第三间——
第三间门开着。
没锁。门板虚掩着,风一吹就晃。
沈青禾走过去,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跟大理寺的值房差不多。一张桌案,一把椅子,两个柜子,一个架子。桌案上乱七八糟——抽屉拉出来没关,纸页散了一桌子,地上也掉了几张。柜子门大开,里头空了一半。
老周走得很急。
沈青禾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张纸。空白的。翻过来还是空白。扔了。
又捡一张。上面写了几行字,是某种账目——收了多少纸钱,支了多少灯油。日常流水。没用。
她站起来,开始翻桌案上的纸堆。
纸堆很厚。老周在这里干了三十年,攒下来的东西不少。大部分是文书房的日常记录——魂体登记、轮回名册、忘川渡船班次。沈青禾一张一张地翻,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。
一封信。
没封口。信封上没写收信人,但抬头写了两个字——太后。
沈青禾把信抽出来。
信纸是阴司用的那种青灰棉纸,比阳间的纸厚,摸着发涩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是文吏的手笔。
“太后娘娘台鉴:赵明兰魂体状态稳定,忘川牢三层关押中。接引使一职自其外调后即空缺,暂由文书代管。每月巡查无异常,魂体未现消散迹象。附:三层锁钥仍由文书房保管,未交出。”
落款盖了一枚印。阴司文书印。红色,很小。
沈青禾盯着“赵明兰”三个字看了三息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是一份记录册。封面上写着“忘川牢关押名录”。翻了几页,全是名字——都是魂体,关押在不同楼层。三层只有两个名字。
第一个:赵明兰。入牢时间:十八年前。关押原因:魂体异常,需长期镇压。状态:稳定。
第二个名字被涂掉了。墨迹盖得很厚,看不清。
沈青禾把记录册翻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赵明兰那一页。
“魂体异常,需长期镇压。”
她把这行字念了一遍。声音在空荡荡的文书房里响了一声,马上被阴司的暗色吞掉了。
赵明兰的魂体被关在忘川牢里。
不是傀儡城。
她在阳间查了那么久,一直以为赵明兰在傀儡城的地下密室里。赵明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就是在傀儡城。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长这么大了”——她一直以为那是赵明兰的本体在跟她说话。
但如果赵明兰的魂体被关在忘川牢三层——那傀儡城里那个赵明兰是什么?
投影。分身。
沈青禾把记录册合上。
她站在文书房中间,看着那张凌乱的桌案。老周跑了,但他跑了不要紧——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本人值钱。
太后每个月让老周汇报赵明兰的状态。赵明兰的魂体被关在忘川牢三层。锁钥在文书房保管。接引使的职位空了,老周代管。
这些都是老周记的。老周跑了,但记录还在。
沈青禾把那封信和记录册揣进袖口。
她又翻了一遍柜子。柜子里主要是旧档案,年份很久了,纸页发黄。她没细看,翻了翻就放回去了。
架子上有几个木盒子。她打开第一个——空的。第二个——空的。第三个——里面有一串钥匙。
三把。铜的,大小不一。最大的一把上面刻着“三”。
三层。
沈青禾把钥匙拿起来。掂了一下,比阳间的钥匙沉。
她把钥匙也揣进袖口。
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文书房——桌案上还散着那些纸页,柜子大开着,地上还有几张白纸。
老周走得太急了。他怕什么?
他怕的不是沈青禾来找他。他怕的是太后死了之后,阴司上头要清账。他替太后干了三十年的脏活,太后活着有人保他,太后死了他就是下一个被清算的。
所以他跑了。
但他跑的时候没来得及销毁证据。这说明他走的时候非常仓促——可能是接到了什么消息,让他必须立刻走。
谁给他传的消息?
沈青禾站在门口想了一下。
阳间的刘三是太后死的当天下午请的病假,当晚就收拾包袱走了。阴司的老周是太后死的当天晚上跑的。两个人几乎同时动身。
一个人跑可以是自己决定的。两个人同时跑——一定有人通知了他们。
那个人知道太后死了,知道刘三和老周都要撤,并且能在阳间和阴间同时传话。
谁?
沈青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她手里有记录册、有信、有三层锁钥。当务之急是去忘川牢看一眼。
但她看了一眼脚下的路。
来时的路又变了。主路还在,但岔路口多了一条。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岔口,现在有两个。
正北。顾砚之说的。出来朝正北。
但忘川牢不在正北。忘川牢在河下游——往东。
她不能去。时间不够。她不知道这次能待多久,走岔了就出不来。
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把令牌掏出来看了一眼。令牌上的“司”字暗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暗下去。还有余量,但不多。
她得走。
正北。回去。
沈青禾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走了百来步,看见那棵枯树了。过了枯树往右拐,就是主路。
主路上还是那几个魂体在走。低着头,慢慢走。
她走到路口的时候,旧书吏魂体还站在那。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沈青禾停了一步,“忘川牢在哪?”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一眼。
“河下游。往东走五百步。但你进不去——忘川牢有禁制,活人魂体靠近会被弹出来。”
“有钥匙呢?”
“钥匙?”旧书吏魂体看着她的袖口,“你拿了老周的钥匙?”
“三层的。”
旧书吏魂体沉默了三四息。
“那也进不去。”他说,“钥匙只开锁。禁制是另一回事。禁制要阴司正印才能破。”
“阴司正印在哪?”
“在判官手里。”
沈青禾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判官。
顾砚之是判官。
“阳间的判官印算不算?”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判官?”
“认识。”
“阳间的判官印能破阴司的禁制——但只能破一次。破了之后印就碎了。”
沈青禾的嘴闭上了。
顾砚之的判字印本来就快没了。破一次禁制就碎。碎了之后他连最后一点灵力都没了。
她没说话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旧书吏魂体说,“你的入口在收。”
沈青禾回头。来时的那道缝隙又在缩小了。
她转身朝缝隙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旧书吏。”
“嗯?”
“老周跑之前,有没有人来找过他?”
旧书吏魂体想了一下。
“有。太后死的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不是阴司的——是活人。”
“活人?活人怎么进阴司?”
“他不是进来的。他在忘川河对岸站着,隔着河跟老周说了几句话。老周说完就回了文书房,收拾完就跑了。”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太远了。看不清。”旧书吏魂体顿了一下,“但他在河对岸说话,老周在这边能听见——说明那人不是普通人。活人隔着忘川河说话能让阴司的鬼吏听见,得有道行。”
沈青禾把这个信息记下了。
“谢了。”
她钻进缝隙。
眼前黑了一瞬。石室的天花板。朱砂阵。四盏烛火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跪在阵眼中央。
膝盖疼。这次比上次更疼——魂体在阴司待的时间越长,归位的时候身体越亏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
顾砚之的声音。他还靠在墙上。但他的脸比她进去之前更白了——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沈青禾从地上站起来,从袖口里掏出那封信和记录册。
“我妈不在傀儡城。”她把记录册翻开,指给他看,“她在忘川牢三层。关了十八年了。”
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记录册上的字。
“忘川牢。”他说。
“老周每月给太后汇报她的状态。魂体稳定,没消散。”沈青禾把记录册合上,“傀儡城那个——是投影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沈青禾又掏出那串钥匙。
“三层锁钥。老周没带走。”
她把钥匙放在石桌上。三把铜钥匙,最大的那把刻着“三”。
“忘川牢有禁制。”她说,“要判官印才能破。破了就碎。”
顾砚之看着那串钥匙。
他的右手掌心朝下,判字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把钥匙收回来,揣进袖口,“所以我没说现在去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去?”
“等我查清楚一件事再说。”沈青禾往台阶上走,“太后死的那天下午,有人在忘川河对岸跟老周说了话。老周说完就跑了。阳间的刘三也是同一天跑的。同时通知两边的人——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你觉得是谁?”
沈青禾踩上最后一级台阶,推开活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这个人能隔着忘川河跟鬼吏说话。有这个本事的人,我认识的不超过三个。”
她从活砖里钻出来,站在正堂的地砖上。
顾砚之从下面跟上来。
“哪三个?”
沈青禾没回头。
“第一个是你。”
“第二个?”
“摄政王。他在地宫待了十八年,阴司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第三个?”
沈青禾站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的护身链。
“赵明兰自己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沈青禾把活砖踩实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傀儡城里那个赵明兰——如果只是投影,那她不可能说出‘你长这么大了’这种话。除非投影有自主意识。或者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或者她不是投影。是分魂。”
顾砚之站在她身后。
“分魂的话,本体在忘川牢,分魂在傀儡城。两边都有意识。”
“对。”沈青禾转身看他,“如果是分魂,那赵明兰自己可能一直都知道自己被关在哪。她没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记录册掏出来,翻到赵明兰那一页,“但这上面写着‘魂体异常,需长期镇压’。异常——什么异常?她一个接引使,魂体怎么会异常?”
顾砚之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除非她不是被关进去的。”
沈青禾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忘川牢是关罪魂的。接引使不是罪魂。”顾砚之说,“如果她是被太后关进去的,记录上应该写‘关押’,不该写‘需长期镇压’。镇压是针对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针对什么?”
“针对魂体出了问题的。”顾砚之说,“她的魂体可能本身就有问题。不是太后关的她——是太后发现了她魂体有问题,借机把她锁起来了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“你的意思是,赵明兰的魂体在十八年前就出了问题。太后不是关她,是趁她出问题的时候把她锁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出了什么问题?”
顾砚之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判字印淡得只剩一个影子。
“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沈青禾把记录册塞回袖口,“明天去傀儡城。我问赵明兰自己。”
她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青黛从偏房冲出来。
“大人!张宅那边来人了!林掌柜刚才派人送了个信儿——”
她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沈青禾接过来。
纸条上就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:
“红绳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