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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忘川岸边

旧书吏还在路口等着。

沈青禾第二次进来的时候,他就站在原先那个位置,连姿势都没变。看见她从缝隙里钻出来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又来了?”

“来找老周的文书房。”

“我上次跟你说了——他跑了。”

“他跑了,东西没跑。”沈青禾把令牌收进袖口,“他办公室在哪?”
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两息。然后抬起手,往北边指了一下。

“忘川河岸。从这往北走三百步,过了那棵枯树往左拐。河岸上一排房子,第三间就是老周的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“别谢。”旧书吏魂体把手放下来,“你要是找到他,替我带句话——他那个文书房的烂账,上头现在要我补。我替他背了三十年的锅,不差这一回。但下次再跑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沈青禾已经走了。

正北。三百步。

阴司的路确实会变。她来的时候走过这条主路,现在两边的暗色荒野比之前宽了一些,路窄了一截。但方向没变,她认着正北走。

走了大约两百步,前方出现了一棵树。

没有叶子。没有枝杈。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树干戳在地上,比阳间的任何树都高。树干是灰白色的,跟脚下的路一个颜色。

枯树。到了。

她往左拐。

拐过去之后,视野变了。

一条河。

不宽,也就三四丈。水是暗青色的,不流动。不像阳间的河水那样有波纹有浪花,就是平的,像一块凝固的东西铺在那。河面上没有倒影。什么都没有。

忘川。

沈青禾站在河岸上,往两边看了一眼。

河岸上一排矮房子。石头砌的,灰扑扑的,门都是木的。第一间门关着,第二间门关着,第三间——

第三间门开着。

没锁。门板虚掩着,风一吹就晃。

沈青禾走过去,推门进去。

屋子不大,跟大理寺的值房差不多。一张桌案,一把椅子,两个柜子,一个架子。桌案上乱七八糟——抽屉拉出来没关,纸页散了一桌子,地上也掉了几张。柜子门大开,里头空了一半。

老周走得很急。

沈青禾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张纸。空白的。翻过来还是空白。扔了。

又捡一张。上面写了几行字,是某种账目——收了多少纸钱,支了多少灯油。日常流水。没用。

她站起来,开始翻桌案上的纸堆。

纸堆很厚。老周在这里干了三十年,攒下来的东西不少。大部分是文书房的日常记录——魂体登记、轮回名册、忘川渡船班次。沈青禾一张一张地翻,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。

一封信。

没封口。信封上没写收信人,但抬头写了两个字——太后。

沈青禾把信抽出来。

信纸是阴司用的那种青灰棉纸,比阳间的纸厚,摸着发涩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是文吏的手笔。

“太后娘娘台鉴:赵明兰魂体状态稳定,忘川牢三层关押中。接引使一职自其外调后即空缺,暂由文书代管。每月巡查无异常,魂体未现消散迹象。附:三层锁钥仍由文书房保管,未交出。”

落款盖了一枚印。阴司文书印。红色,很小。

沈青禾盯着“赵明兰”三个字看了三息。

她翻到下一页。

是一份记录册。封面上写着“忘川牢关押名录”。翻了几页,全是名字——都是魂体,关押在不同楼层。三层只有两个名字。

第一个:赵明兰。入牢时间:十八年前。关押原因:魂体异常,需长期镇压。状态:稳定。

第二个名字被涂掉了。墨迹盖得很厚,看不清。

沈青禾把记录册翻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赵明兰那一页。

“魂体异常,需长期镇压。”

她把这行字念了一遍。声音在空荡荡的文书房里响了一声,马上被阴司的暗色吞掉了。

赵明兰的魂体被关在忘川牢里。

不是傀儡城。

她在阳间查了那么久,一直以为赵明兰在傀儡城的地下密室里。赵明兰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就是在傀儡城。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长这么大了”——她一直以为那是赵明兰的本体在跟她说话。

但如果赵明兰的魂体被关在忘川牢三层——那傀儡城里那个赵明兰是什么?

投影。分身。

沈青禾把记录册合上。

她站在文书房中间,看着那张凌乱的桌案。老周跑了,但他跑了不要紧——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本人值钱。

太后每个月让老周汇报赵明兰的状态。赵明兰的魂体被关在忘川牢三层。锁钥在文书房保管。接引使的职位空了,老周代管。

这些都是老周记的。老周跑了,但记录还在。

沈青禾把那封信和记录册揣进袖口。

她又翻了一遍柜子。柜子里主要是旧档案,年份很久了,纸页发黄。她没细看,翻了翻就放回去了。

架子上有几个木盒子。她打开第一个——空的。第二个——空的。第三个——里面有一串钥匙。

三把。铜的,大小不一。最大的一把上面刻着“三”。

三层。

沈青禾把钥匙拿起来。掂了一下,比阳间的钥匙沉。

她把钥匙也揣进袖口。

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文书房——桌案上还散着那些纸页,柜子大开着,地上还有几张白纸。

老周走得太急了。他怕什么?

他怕的不是沈青禾来找他。他怕的是太后死了之后,阴司上头要清账。他替太后干了三十年的脏活,太后活着有人保他,太后死了他就是下一个被清算的。

所以他跑了。

但他跑的时候没来得及销毁证据。这说明他走的时候非常仓促——可能是接到了什么消息,让他必须立刻走。

谁给他传的消息?

沈青禾站在门口想了一下。

阳间的刘三是太后死的当天下午请的病假,当晚就收拾包袱走了。阴司的老周是太后死的当天晚上跑的。两个人几乎同时动身。

一个人跑可以是自己决定的。两个人同时跑——一定有人通知了他们。

那个人知道太后死了,知道刘三和老周都要撤,并且能在阳间和阴间同时传话。

谁?

沈青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她手里有记录册、有信、有三层锁钥。当务之急是去忘川牢看一眼。

但她看了一眼脚下的路。

来时的路又变了。主路还在,但岔路口多了一条。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岔口,现在有两个。

正北。顾砚之说的。出来朝正北。

但忘川牢不在正北。忘川牢在河下游——往东。

她不能去。时间不够。她不知道这次能待多久,走岔了就出不来。

她低声骂了一句。

把令牌掏出来看了一眼。令牌上的“司”字暗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暗下去。还有余量,但不多。

她得走。

正北。回去。

沈青禾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走了百来步,看见那棵枯树了。过了枯树往右拐,就是主路。

主路上还是那几个魂体在走。低着头,慢慢走。

她走到路口的时候,旧书吏魂体还站在那。
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
“找到了。”沈青禾停了一步,“忘川牢在哪?”
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一眼。

“河下游。往东走五百步。但你进不去——忘川牢有禁制,活人魂体靠近会被弹出来。”

“有钥匙呢?”

“钥匙?”旧书吏魂体看着她的袖口,“你拿了老周的钥匙?”

“三层的。”

旧书吏魂体沉默了三四息。

“那也进不去。”他说,“钥匙只开锁。禁制是另一回事。禁制要阴司正印才能破。”

“阴司正印在哪?”

“在判官手里。”

沈青禾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
判官。

顾砚之是判官。

“阳间的判官印算不算?”
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认识判官?”

“认识。”

“阳间的判官印能破阴司的禁制——但只能破一次。破了之后印就碎了。”

沈青禾的嘴闭上了。

顾砚之的判字印本来就快没了。破一次禁制就碎。碎了之后他连最后一点灵力都没了。

她没说话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旧书吏魂体说,“你的入口在收。”

沈青禾回头。来时的那道缝隙又在缩小了。

她转身朝缝隙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旧书吏。”

“嗯?”

“老周跑之前,有没有人来找过他?”

旧书吏魂体想了一下。

“有。太后死的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不是阴司的——是活人。”

“活人?活人怎么进阴司?”

“他不是进来的。他在忘川河对岸站着,隔着河跟老周说了几句话。老周说完就回了文书房,收拾完就跑了。”
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
“太远了。看不清。”旧书吏魂体顿了一下,“但他在河对岸说话,老周在这边能听见——说明那人不是普通人。活人隔着忘川河说话能让阴司的鬼吏听见,得有道行。”

沈青禾把这个信息记下了。

“谢了。”

她钻进缝隙。

眼前黑了一瞬。石室的天花板。朱砂阵。四盏烛火。
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跪在阵眼中央。

膝盖疼。这次比上次更疼——魂体在阴司待的时间越长,归位的时候身体越亏。

“找到什么了?”

顾砚之的声音。他还靠在墙上。但他的脸比她进去之前更白了——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
沈青禾从地上站起来,从袖口里掏出那封信和记录册。

“我妈不在傀儡城。”她把记录册翻开,指给他看,“她在忘川牢三层。关了十八年了。”

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记录册上的字。

“忘川牢。”他说。

“老周每月给太后汇报她的状态。魂体稳定,没消散。”沈青禾把记录册合上,“傀儡城那个——是投影。”

顾砚之没接话。

沈青禾又掏出那串钥匙。

“三层锁钥。老周没带走。”

她把钥匙放在石桌上。三把铜钥匙,最大的那把刻着“三”。

“忘川牢有禁制。”她说,“要判官印才能破。破了就碎。”

顾砚之看着那串钥匙。

他的右手掌心朝下,判字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把钥匙收回来,揣进袖口,“所以我没说现在去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去?”

“等我查清楚一件事再说。”沈青禾往台阶上走,“太后死的那天下午,有人在忘川河对岸跟老周说了话。老周说完就跑了。阳间的刘三也是同一天跑的。同时通知两边的人——不是普通人。”

“你觉得是谁?”

沈青禾踩上最后一级台阶,推开活砖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这个人能隔着忘川河跟鬼吏说话。有这个本事的人,我认识的不超过三个。”

她从活砖里钻出来,站在正堂的地砖上。

顾砚之从下面跟上来。

“哪三个?”

沈青禾没回头。

“第一个是你。”

“第二个?”

“摄政王。他在地宫待了十八年,阴司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
“第三个?”

沈青禾站住了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的护身链。

“赵明兰自己。”

顾砚之没接话。

沈青禾把活砖踩实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傀儡城里那个赵明兰——如果只是投影,那她不可能说出‘你长这么大了’这种话。除非投影有自主意识。或者——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或者她不是投影。是分魂。”

顾砚之站在她身后。

“分魂的话,本体在忘川牢,分魂在傀儡城。两边都有意识。”

“对。”沈青禾转身看他,“如果是分魂,那赵明兰自己可能一直都知道自己被关在哪。她没告诉我。”

“为什么不说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记录册掏出来,翻到赵明兰那一页,“但这上面写着‘魂体异常,需长期镇压’。异常——什么异常?她一个接引使,魂体怎么会异常?”

顾砚之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
“除非她不是被关进去的。”

沈青禾抬头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忘川牢是关罪魂的。接引使不是罪魂。”顾砚之说,“如果她是被太后关进去的,记录上应该写‘关押’,不该写‘需长期镇压’。镇压是针对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针对什么?”

“针对魂体出了问题的。”顾砚之说,“她的魂体可能本身就有问题。不是太后关的她——是太后发现了她魂体有问题,借机把她锁起来了。”

沈青禾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
“你的意思是,赵明兰的魂体在十八年前就出了问题。太后不是关她,是趁她出问题的时候把她锁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她出了什么问题?”

顾砚之没回答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判字印淡得只剩一个影子。

“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沈青禾把记录册塞回袖口,“明天去傀儡城。我问赵明兰自己。”

她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青黛从偏房冲出来。

“大人!张宅那边来人了!林掌柜刚才派人送了个信儿——”

她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
沈青禾接过来。

纸条上就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:

“红绳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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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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