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绳来了的消息还攥在手里,沈青禾把它塞进了袖口。
灰袍人要来取东西。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今天她还有一件更急的事——忘川牢。
她把纸条递给顾砚之看了一眼。顾砚之看完,抬头。
“先去棺材铺?”
“不。先去忘川牢。”
“红绳——”
“红绳来了不代表明天就来。林掌柜说过,灰袍人塞红绳之后可能隔一天才到。我今天先进阴司,明天回来处理灰袍人的事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灵力还够开一次门吗?”
“勉强。”
“那就别勉强。我自己进去。”
“你怎么进?”
“令牌。”沈青禾把半块令牌掏出来,“上次进去的时候旧书吏说令牌还有余量。我用令牌开,不用你的判官印。”
顾砚之看着那块令牌。
“令牌能开入口,但忘川牢有禁制。”
“我知道。旧书吏说了,禁制要判官印破。”沈青禾把令牌攥紧了,“我不破禁制。我试试钥匙能不能直接进去。老周跑了,他之前管的那些禁制不一定还有人维护。”
“万一还在呢?”
“那我退出来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你别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“我没自己扛。你在阳间给我守着。”沈青禾把外袍脱了搁在台阶上,“一个时辰。不出来你就把入口封了。”
“封了你怎么办?”
“出不来就等下次。”
她没等他回话,走进了阵眼中央。
令牌举在胸前。“司”字亮了一下。比上次暗,但还亮。
脚底下的缝隙裂开了。
魂体脱出。下沉。
灰白色的路。
这次她没在路口停。直接朝北走,过了枯树左拐,到了忘川河岸。
河还是那条河。暗青色,不流动,没有波纹。
她沿着河岸往东走。
旧书吏魂体不在路口了。不知道去了哪。沈青禾没工夫找他。
走了大约五百步。河岸上的矮房子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石壁。石壁上凿着一扇门——不是木门,是石门。门楣上刻了三个字。
忘川牢。
门半开着。
沈青禾推门进去。
里面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。窄,陡,两壁都是石头的,上面渗着水。不是水——是那种阴司特有的湿,黏糊糊的。
她往下走。
第一层。
石阶到了一个平台。平台两侧是监室,铁栏杆隔着。每间监室里都有魂体。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有的躺着不动。看见沈青禾经过,有几只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。
半透明的手,虚的,但伸得很直。
活人的气息在阴司太明显了。她就像一团火在冰窟窿里走,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第二层。
更暗了。石壁上的水更多,脚底下滑。监室里的魂体比第一层少,但更不安分。有一个魂体趴在铁栏杆上,张着嘴,没声音,但手指跟着她的步伐在栏杆上划。
她没看。继续往下。
第三层。
石阶走到了头。
第三层只有一条通道,不宽,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。两侧各三间监室,铁栏杆比上面两层粗了一圈。
通道尽头有一盏灯。不是绿灯笼,是一种灰白色的光球,吊在天花板上,照亮了最后一间监室的铁栏杆。
沈青禾走过去。
铁栏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穿青衣。旧了,但洗得干净。面容清瘦,颧骨高,眼窝深。额前的头发白了一片——不是花白,是全白。
跟傀儡城的赵明兰一模一样的五官。但不一样。
这个更老。更瘦。眼角皱纹更深。最要紧的是眼神——傀儡城的赵明兰看人的时候是柔的,带着点母性的温度。这个不是。她的眼神是警觉的,像一只关了太久的猫,听见动静先竖耳朵。
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缠着暗青色的链子。锁魂链。不粗,但每一节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链子的另一头钉在身后的石壁上。
沈青禾站在铁栏外面。
没说话。
赵明兰抬起头。
她看见了沈青禾。
第一反应不是惊喜。是皱眉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声音比傀儡城的赵明兰哑。在忘川牢里说话说少了,嗓子发涩。
“从上面进来的。”沈青禾蹲下来,跟铁栏后面的赵明兰平视,“三层禁制没人维护了。老周跑了。”
赵明兰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老周跑了?”
“太后死的那天晚上跑的。他的文书房我翻过了。”
赵明兰没接话。她的目光从沈青禾脸上移到她袖口的位置。
“你拿了什么?”
“记录册。你每月的状态汇报。三层锁钥。”沈青禾把钥匙从袖口里掏出来,在赵明兰面前晃了一下,“三把。最大的那把刻着‘三’。”
赵明兰看着那串钥匙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会翻。”
“妈。”
赵明兰的眼神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然后恢复了那种警觉。
“别叫妈。”她说,“你叫了我也应不了。我现在就是一缕魂,锁在这等着消散的。”
“你没消散。记录册上写着‘状态稳定’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自己不想散。”赵明兰把手腕上的锁魂链拽了一下,链条叮地响了一声,“我要是想散,这链子拦不住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
跟傀儡城那个不一样。差太多了。傀儡城的赵明兰会跟她说“你长这么大了”,会问她吃了没,会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心软的语气说话。眼前这个不会。她的眼神是硬的,说话是直的,像一把刀在铁栏后面搁了十八年,棱角没磨掉,反而磨得更利了。
“傀儡城的那个你。”沈青禾没蹲着了,站起来,“是什么?”
赵明兰靠着石壁,抬头看她。
“投影。”
“怎么投的?”
“十八年前我进忘川牢之前,把一部分魂力留在了槐树底下。赵令仪以为困住的是我——其实只是我的一条影。”
赵令仪。太后的本名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对。我故意让她以为抓住了我。她把投影关在傀儡城,真身在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明兰看了她三息。
“因为我在这里才能看到太后和阴司的交易记录。”
沈青禾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忘川牢跟文书房隔了一条河。你怎么看?”
“三层。忘川牢三层的位置正对着文书房的后窗。”赵明兰偏了一下头,朝监室后方示意,“这面墙后面就是忘川河。河对岸就是老周的文书房。他每天晚上点灯写字,我在这边能看见。”
“你隔着河能看见他写什么?”
“看不见字。但我能看见他写字的动作——什么时候抬头、什么时候翻档案、什么时候往太后那边送东西。十八年,看也看会了。”
沈青禾的嘴抿了一下。
十八年。她妈在这间监室里坐了十八年。手腕脚踝上缠着锁魂链,对着石壁,隔河看一个鬼吏写字。
“你知道太后在干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你怎么听?”赵明兰反问,“傀儡城的投影能说话,但能说的有限。魂力分出去太多,投影就会散。我只能挑要紧的说。”
“什么是要紧的?”
“你活着就是要紧的。其他的——你得自己查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铁栏杆。栏杆是铁的,但锁不是普通的锁。锁孔形状跟老周那串钥匙里最小的一把对应。
“我开锁。你出来。”
“开不了。”赵明兰把手腕上的链子举起来,“锁魂链不是锁。就算你开了铁栏的门,链子还在。链子要判官印才能断。”
沈青禾的手停在钥匙上。
判官印。又是判官印。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兰看着她,“你舍不得用。”
“不是舍不得。是用了之后他灵力就没了。”
“那你就等着。”赵明兰把手放下来,链条又叮了一声,“等我散了,链子自己就断了。你不用求人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年。也许明天。”
沈青禾蹲回铁栏前面。
“我不等几年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回去想办法。”沈青禾把钥匙收回袖口,“老周跑了,但他的东西还在。我回去把文书房翻一遍——他跟太后的所有交易记录都在里面。我找到有用的东西,再来见你。”
赵明兰看了她两息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上次在傀儡城见你的时候,你还会问‘妈你还好吗’这种废话。”赵明兰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硬邦邦的弯法,“现在不问了。”
“问了也没用。你不好。”
“是。我不好。”
两个人隔着铁栏对视了几息。
通道尽头的灰白光球闪了一下。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赵明兰说,“你入口要收了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一定。看老周那边的线索查得怎么样。”
“你查老周。”赵明兰忽然说了一句,“他跑了不要紧。他跑的时候一定带了什么东西。三十年的鬼吏不可能什么底子都不留。”
“你觉得他带了什么?”
“他经手过的所有交易——原件他不一定敢留。但他一定留了副本。鬼吏跟活人一样,替上面干了脏活,自己得留一份保命的东西。”
沈青禾把这话记下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明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,“太后死的那天下午,有人来过忘川河对岸。”
沈青禾的脚步停了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隔着河。他站在文书房后面,跟老周说了几句话。老周回去就跑了。”
“那人你认识吗?”
赵明兰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不认识。但他站在忘川河边的时候,身上有灵力波动。不是阴司的灵力——是阳间的。”
“阳间的?”
“对。而且很强。”赵明兰看着她,“比你的强。比判官的——至少不比他弱。”
沈青禾站在通道里,看着铁栏后面那个被锁链缠着的女人。
“我会再来。”
赵明兰没回话。她靠回石壁上,把手腕上的链子理了理,闭上了眼。
沈青禾转身往回走。
经过第二层的时候,那些伸出来的手还在够她。她侧身躲了一只,加快脚步上了石阶。
出忘川牢的石门。河岸。枯树。主路。
正北。
缝隙在收。
她钻进去。
石室。朱砂。烛火。
膝盖跪在地上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的。是气的。
她妈在忘川牢三层锁了十八年。锁魂链。判官印才能断。她手里有钥匙,能开门,但开不了链子。
顾砚之的判官印用了就碎。碎了之后他最后一点灵力没了。
她不能让他用。
但赵明兰等不了几年。
沈青禾从地上站起来,把外袍披上。
顾砚之靠在墙上。他的脸色比她进去之前又差了一点。
“见到人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沈青禾往外走。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回了一句。
“还活着。链子锁着。判官印能断。”
她没说后半句。
顾砚之也没问。
两个人从石室里出来。正堂的空气灌下来,暖的。
沈青禾把活砖踩实,站在地砖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不抖了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我去傀儡城见赵明兰的投影。她不告诉我真身在忘川牢——我问她为什么。”
顾砚之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要跟她摊牌?”
“不摊牌。”沈青禾把袖口里的钥匙掏出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,“我让她自己说。她要是还瞒着——”
她把钥匙攥住了。
“那我就自己去翻老周的副本。找到了证据,回头让她看着我自己把她从牢里捞出来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跟她一样犟。”
沈青禾把钥匙塞回袖口。
“我不像她。她能等十八年。我等不了。”
她推开正堂的门。廊下的风灌进来。
青黛从偏房探出头。
“大人,粥凉了,要不要热——”
“热。”沈青禾把外袍的带子系紧,“再加一碗。他也要吃。”
她偏头朝顾砚之那边努了一下嘴。
青黛“哦”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顾砚之站在正堂门口没动。
沈青禾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你到底吃不吃?”
“吃。”
“那走啊。站着干嘛。”
顾砚之迈步跟上来。两个人并肩往偏房走。
走了几步,沈青禾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我妈说太后死的那天有人隔着忘川河跟老周说话。阳间的灵力。很强。”
顾砚之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“多强?”
“不比你弱。”
偏房的灯亮着。青黛在里面叮叮当当地热粥。
顾砚之没再说话。
但沈青禾注意到——他的右手握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