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没喝完。
沈青禾端着碗坐在偏房里,筷子夹着半块饼,嚼了两口就不嚼了。饼是热的,但嘴里没味。
顾砚之坐在对面。他的碗空了——喝得快,一口闷的。
“你还要进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
沈青禾把饼放回碗里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从忘川牢回来之后一直走神。你走神的时候说明在想事。想的事如果明天能办,你不会走神——你现在走神,说明今晚就得办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能不能别总猜我想什么。”
“不用猜。你写在脸上了。”
沈青禾把碗推到一边,站起来,“我回去问几句话。很快。”
“令牌还有余量?”
“有一点。够进去再出来。”
“我给你守着。”
两人回到石室。
朱砂阵还在。四盏烛火灭了两盏,剩两盏也快到底了。顾砚之把灭了的换上新烛,沈青禾站到阵眼中央。
令牌举起来。“司”字闪了一下,比上一次又暗了。
缝隙裂开。魂体脱出。
灰白色的路。枯树。左拐。河岸。
她走得比前两次都快。
忘川牢的石门半开着。进去。一层。二层。三层。
通道尽头的灰白光球还亮着。铁栏后面,赵明兰没动过——还是靠着石壁,手腕脚踝上的锁魂链垂着。
她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。
“又来了?”
“有几句话没问完。”沈青禾蹲在铁栏外面,跟上次一样的位置,“太后每年往阴司送钱。老周接手。钱分给了谁?”
赵明兰看了她两息。
“你坐下说。”
沈青禾没坐。蹲着。
“太后每年从阳间送进来的钱财,都由老周接手。老周把这些钱分给了七名阴司鬼吏。”赵明兰的声音压得低,跟上次一样哑,“他们替太后压住了忘川牢里所有可能翻案的人证。”
“七个人。都有谁?”
“我知道六个。”赵明兰偏了一下头,“老周本人算一个。剩下五个——三个是牢里的看守,两个是忘川渡口的摆渡人。还有一个我不认识,老周每月跟他接头一次,在文书房里见的。”
“你隔着河能看见?”
“看不清脸。但能看见身形。那个人每次来都穿黑袍,兜帽压得很低。比老周高半个头。”
沈青禾把这个记下了。
“你说的人证——除了你,忘川牢里还关了谁?”
赵明兰的手指在锁魂链上动了一下。链子叮了一声。
“所有知道废太子是替身的人。”她说,“顾家旧案的人证。当年替顾判官换太子出宫的那名侍卫。都在这里。”
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侍卫?哪个侍卫?”
“姓孙。叫什么我不知道。当年他是太后寝宫的外围侍卫,半夜当值的时候撞见了换太子的过程。顾判官让他不要声张,他答应了。后来太后查出来——没杀他,关进来了。比我还早两年。”
“他在哪一层?”
“最底层。忘川牢有四层。你和我在三层。四层在最下面,不挂牌子,外人不知道。”
“四层关了多少人?”
“我算过。十八年里——我看见送进去的,一共十一个。有散了的,现在剩几个不清楚。”
十一个。知道废太子真相的人,全被太后塞进了忘川牢最底层。
沈青禾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“我能不能打开锁魂链?”
赵明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暗青色链子。
“链的钥匙只有一把。在老周身上。”
“他逃了。”
“他逃了,但钥匙没带走。”
沈青禾抬起头。
赵明兰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又是那种硬邦邦的弯法。
“他跑得太急了。钥匙忘在了桌案抽屉夹层里。他那个抽屉——表面是空的,底板是双层的。把底板往上顶,里面有个暗格。钥匙就在暗格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了十八年。”赵明兰说,“他每天晚上在文书房里开抽屉拿东西。有一回他拉开抽屉之后,手伸进去往上顶了一下——动作很小,但我看见了。他顶完之后从里面拿了一把钥匙出来。后来放回去的时候也顶了一下。钥匙不在面上。”
“你没跟别人说过?”
“跟谁说?”赵明兰把手腕上的链子拽了一下,“你是十八年来第一个蹲在这铁栏外面跟我说话的活人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赵明兰从锁魂链的缝隙里把手伸出来。她的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指尖发灰。她从链子和手腕之间的缝隙里抽出一根细铁丝——很短,两寸来长,弯了一个钩。
“拿着。”
沈青禾从铁栏的缝里接过来。
铁丝很凉。不是普通的凉——带着阴司的那种湿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老周上回换锁的时候掉的一截。我捡了。”赵明兰把手缩回去,“钥匙在暗格里,但暗格的扣是按不动的。得用这个从侧面捅一下,扣才能弹开。”
沈青禾把铁丝攥在手里。
“你在这里十八年。一直在等有人来找你。”
赵明兰靠回石壁上。
“等到了。”
两个字。说完之后她没再开口。
沈青禾蹲在铁栏外面,看着她。灯球的光照着赵明兰的脸——白头发,深眼窝,颧骨上的青色。她比傀儡城的投影老太多了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十八年。锁魂链绑着,坐在忘川牢三层最里间,隔着河看一个鬼吏写字。看了十八年。没散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死。
是因为她得等。
“妈。”
赵明兰没动。
“我会来开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周那边的文书房我明天去翻。钥匙找到之后——”
“你找到钥匙也不能直接来开。”赵明兰忽然说,“锁魂链的锁在铁栏门上,但链子的根在墙上。”她朝身后示意了一下,“石壁里嵌着锁魂阵的阵眼。你开了锁,链子松了,但阵眼还在。阵眼不破,链子会自己重新锁上。”
“阵眼怎么破?”
“判官印。”
又是判官印。
沈青禾的嘴抿了一下。
“或者——”赵明兰看了她一眼,“找到老周。他是管钥的人,也是管阵的人。他跑了,但他设的阵只有他能撤。你把他找回来,让他撤阵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他跑了不会走远。”赵明兰说,“阴司没有墙。但老周在阴司待了三十年,他的人脉、他的退路都在这边。他不会去阳间——阳间没有他的皮囊了。他会藏在阴司的某个角落。”
沈青禾把铁丝和钥匙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老周的文书房——桌案抽屉夹层——侧面捅一下弹开暗格——钥匙在里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明兰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太后死的那天下午,在忘川河对岸跟老周说话的人——”
“你上次说了。阳间的灵力。很强。”
“我这次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”赵明兰的声音又低了一截,“那个人走的时候,老周跪下了。”
沈青禾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“跪下了?”
“阴司的鬼吏不跪活人。不跪太后。他这辈子我只见过他跪一个人——三十年前给他授职的上司。”
“他上司是谁?”
“上一任阴司判官。”
沈青禾蹲在铁栏外面,手里攥着那根细铁丝。
“上一任阴司判官。”
“对。已经死了。二十年前死的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但那个人跪的不是死人。”赵明兰看着她,“老周跪的是活人。能让他跪的活人——身上得有上一任判官的印记。”
沈青禾的手指在铁丝上紧了一下。
判官的印记。上一任传下来的。
她没说话。
赵明兰也没再说。
通道尽头的光球闪了两下。时间快到了。
“走。”赵明兰闭上了眼,“钥匙找到再说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。把铁丝塞进袖口里——魂体的袖口,东西跟着她走。
她转身往通道外走。
走了两步,回头。
赵明兰靠在石壁上,闭着眼。锁魂链垂在手腕和脚踝上,暗青色的,在光球下泛着冷光。
沈青禾没再说话。上了石阶,出了石门,沿着河岸往回走。
枯树。主路。正北。
缝隙在收。
她钻进去。
石室。朱砂。烛火。
这次跪在地上的时候,她的手没抖。
“问到什么了?”顾砚之的声音。
沈青禾从地上站起来。从袖口里掏出那根细铁丝,在烛光下看了一眼。
“老周的桌案抽屉有暗格。锁魂链的钥匙在里面。”她把铁丝递给顾砚之看,“用这个从侧面捅开。”
顾砚之接过铁丝看了一眼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看了十八年。”
顾砚之把铁丝还给她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忘川牢最底层。四层。关了十一个人。全是当年知道废太子真相的。顾家旧案的人证,换太子时撞见的侍卫——都在里面。”
顾砚之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侍卫?”
“姓孙。当年太后寝宫外围的。半夜当值撞见了换孩子的过程。你父亲让他别声张。后来被太后查出来,关进来了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他的右手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青禾把铁丝收进袖口,“太后死的那天,在忘川河对岸跟老周说话的人——老周跪了他。”
“跪?”
“阴司鬼吏不跪活人。但他跪了。我妈说,能让他跪的——身上得有上一任阴司判官的印记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几息。
四盏烛火同时晃了一下。
顾砚之站在阵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。判字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上一任判官。”他说。
“二十年前死了。”沈青禾看着他,“但那个人不是死人。”
“你想说谁?”
沈青禾没回答。
她把外袍从台阶上拿起来,披上。
“明天两件事。”她往台阶上走,“第一,回阴司去老周文书房翻暗格。第二——”
她站住了。
“第二,你去问摄政王。地宫十八年,他知不知道上一任阴司判官的印记传给了谁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沈青禾踩上最后一级台阶,推开活砖。正堂的空气涌下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室底下。顾砚之还站在阵眼旁边,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没催他。
走出去,站在正堂的地砖上。把活砖虚掩着——给他留个缝。
青黛的声音从偏房传过来。
“大人?饼凉了——”
“热一下。”
沈青禾把袖口里的铁丝掏出来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两寸长。弯了一个钩。赵明兰捡了不知道多少年,从锁魂链的缝里抽出来的。
她把铁丝放在石桌上。
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。护身链暗得只剩一道印子。
判官印能破锁魂阵。但用了就碎。
老周能撤阵。但他跑了。
上一任判官的印记在别人身上。那个人能让阴司鬼吏下跪。
三条路。每一条都不好走。
她把铁丝拿起来,又攥住了。
青黛端着热饼从偏房出来。
“大人,顾大人呢?”
“在下面。”
“要给他留吗?”
“留。”
沈青禾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
热的。这次有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