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,“司”字只剩一层薄光。
沈青禾站在阵眼中央,等缝隙裂开。脚下石板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,然后那道暗色的口子又出现了——比前两次窄,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下去。
她没犹豫。钻进去。
魂体脱出。灰白色的路。
这次她跑起来了。
不跑不行。令牌的余量撑不了多久,她给自己估了最多一刻钟。一刻钟之内要办两件事——翻老周的抽屉,回忘川牢开锁。
枯树。左拐。河岸。
文书房的门还开着。她冲进去,直奔桌案。
最下层的抽屉。她上次翻过,是空的——表面是空的。
沈青禾把抽屉整个拉出来,翻过来看底板。底板是木头的,跟抽屉框一体,看不出有夹层。她用手指沿着底板边缘摸了一圈,摸到左侧角落的时候停了。
那里有一条缝。很细,指甲盖这么长。不摸感觉不到。
她从袖口里掏出赵明兰给的那根铁丝。两寸长,弯了一个钩。
把钩端塞进缝隙里。往上一顶。
没动。
她换了个角度,从侧面捅进去。铁丝进去大约半寸,碰到一个硬点。她用力一摁。
“咔。”
底板弹起来了。
暗格不大,巴掌大小。里面两样东西。
一把钥匙。暗青色,比她之前在文书房柜子里找到的那三把小一号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“锁”字。
一卷薄册。纸很薄,卷起来不到两指粗。
沈青禾先把钥匙攥在手里。然后展开薄册。
第一页是表头——没有写名字,只写了“分拨”两个字。
下面是七行。每行一个名字,后面跟着一个数字。
第一行:周衡远。文书。三成。
第二行:赵四。牢守。一成。
第三行:孙八。牢守。一成。
第四行:李大嘴。牢守。半成。
第五行:陈老六。渡口。一成。
第六行:何三。渡口。一成。
第七行没有名字。只有一个代号——“黑袍”。两成半。
七个人。分赃比例加起来——三成加一成加一成加半成加一成加一成加两成半,正好十成。
沈青禾把薄册卷好塞进袖口。
正要走,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远。像隔着一层水面传过来的。
“沈青禾。天快亮了。你得回来。”
是顾砚之的声音。
不在阴司里。从阳间传过来的——他通过判官灵力向阴司传音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截空白。
沈青禾朝入口的方向喊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马上去。”
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。
她出了文书房,沿着河岸往东跑。
忘川牢。石门。进去。一层。二层。三层。
通道尽头的光球比上次暗了。
铁栏后面,赵明兰睁着眼。她没睡——阴司的魂体不需要睡觉。
“拿到了?”她看见沈青禾跑过来。
沈青禾没说话,把钥匙掏出来,塞进铁栏门上的锁孔。
转了一圈。
“咔哒。”
铁栏门开了。
她走进去,蹲在赵明兰面前。赵明兰手腕上的锁魂链连着铁栏门的锁——门开了,链子的锁孔也露出来了。跟那把暗青色钥匙吻合。
沈青禾把钥匙插进锁魂链的锁孔。
转。
“咔。”
锁链从赵明兰的手腕上滑下来了。暗青色的链子落在石地上,叮叮当当响了几声。然后是脚踝上的——沈青禾把链子从脚踝上解开,也扔在地上。
赵明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一圈灰色的印子,是锁魂链缠了十八年留下的。
“阵眼还在。”她说,“链子松了,但阵眼在石壁里。过一阵它会重新锁上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半个时辰。也许更短。”
“那就别等了。”沈青禾站起来,伸手拉住赵明兰的手腕,“走。”
赵明兰没动。
沈青禾回头看她。
“走不了。”赵明兰说,“忘川牢有禁制。你上次来的时候——旧书吏跟你说的,活人魂体靠近会被弹出来。你进来了是因为令牌。我出去——”
“你出不去?”
“不是出不去。是出了忘川牢的范围之后,阵眼会追着我锁。我在牢里,链子松了能撑一阵。出了牢——阵眼直接把我锁回去。比链子还牢。”
沈青禾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阵眼要撤。”赵明兰看着她,“老周设的阵,只有他能撤。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判官印破。”
“对。”
沈青禾的手指在赵明兰手腕上紧了一下。
又是判官印。
“你先把钥匙和薄册带出去。”赵明兰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“七名鬼吏的名单——有了它,太后在阴司的整条线就断了。你拿着它去找阴司上头的人,让他们清查。老周跑了没关系,名单在手,其他六个人跑不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等着。”赵明兰靠回石壁上,“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妈。”
“别叫妈。”赵明兰说,“你叫我一声妈,我就少一分撑下去的力气。你别让我分心。”
沈青禾的嘴闭上了。
她把袖口里的薄册掏出来,在赵明兰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七个人的名单。分赃比例。全在上面。最后一个人没写名字,代号‘黑袍’。就是每次去文书房跟你说的那个——穿黑袍,比老周高半个头。”
赵明兰看了一眼薄册。
“你带走。”她说,“别留在我这。我出不去,东西放在我这没用。”
沈青禾把薄册和钥匙都收好。
“我会回来。”她站起来,“老周我会找。阵眼我会撤。你等我。”
赵明兰没说话。
沈青禾转身走出铁栏门。回头看了赵明兰一眼——她靠在石壁上,手腕上的灰色印子很清楚,跟周围的暗色融在一起。
“走。”赵明兰说了一个字。
沈青禾走了。
通道。石阶。一层。二层。石门。河岸。
她跑起来。
枯树。主路。正北。
缝隙在收——比前几次都快。令牌的余量见底了。
她一头扎进缝隙。
石室。朱砂。烛火。
跪在地上的时候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回来了?”顾砚之的声音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从袖口里掏出薄册和钥匙,“都拿到了。”
顾砚之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薄册,又看了一眼钥匙。
“锁开了?”
“开了。链子松了。但阵眼还在——她出不了忘川牢。出了牢范围,阵眼会追着她锁回去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“阵眼要老周撤,或者判官印破。”沈青禾把东西塞回袖口,往台阶上走,“她让我先把名单带出来。七名鬼吏——六个有名有姓,最后一个代号‘黑袍’。就是那个在忘川河对岸跟老周说话的人。”
“黑袍。”顾砚之跟着她上来。
“对。分赃比例最高——两成半。比老周还多。”
沈青禾推开活砖,站在正堂地砖上。
天确实快亮了。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线灰白。
她把薄册展开,在石桌上铺平。七行字。七个名字(六个名字加一个代号)。分赃比例。
“周衡远——老周。赵四、孙八、李大嘴——三个牢守。陈老六、何三——两个渡口摆渡人。黑袍——不知道是谁。”
顾砚之站在桌对面,低头看着名单。
“六个有名字的,都在阴司。”
“对。阴司的人,阳间抓不了。得让阴司上头的人处理。”
“怎么找阴司上头?”
“旧书吏。”沈青禾说,“他在路口等人。他不是在等老周——他在等上面派人来。老周跑了,文书房空了,上面一定会派人下来查。到时候我把这份名单交出去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
“你信那个旧书吏?”
“不信。但我信他的利益。老周跑了坑的是他,他现在恨不得老周被抓回来。把名单交给他往上递——他求之不得。”
沈青禾把薄册卷好,塞进袖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亮的灰白色,“阵眼的事。我妈出不来。老周不撤阵,她就被困在忘川牢里。”
“你打算找老周?”
“得找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沈青禾靠在桌边上,“老周藏在阴司某个角落。我得先通过旧书吏把名单递上去,让阴司自己的人去找他——比我一个人在阴司里瞎摸快得多。”
“如果阴司的人先找到老周呢?”
“那他们要么杀他灭口,要么逼他交出东西。”沈青禾说,“不管哪种,阵眼的事都得老周亲自撤。杀了他,阵眼就永远留在那了——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留他?”
“会。老周手里有七个人的名单。这份名单要是捅到上面——六个鬼吏全得完。阴司上头不会让六个鬼吏一起出事,太大了。他们得先捂住,再一个个处理。捂住的前提是老周活着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沈青禾站直了,拍了拍袖口。
“今天两件事。第一,再去一趟棺材铺——红绳来了,灰袍人可能要来取东西。第二,让钱公公查张德海当值的规律。”
“张德海?”
“铜镜朝下放的那个。”沈青禾往门口走,“老周跑了,但他的皮囊如果还在宫里——他总得回去取。张德海那面铜镜是阴司的入口。我盯着那面镜子,等老周回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你今天不用跟我去棺材铺。你去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问摄政王。上一任阴司判官的印记——传给了谁。”
顾砚之站在桌边没动。
“你觉得黑袍身上有上一任判官的印记。”
“我妈说老周跪了他。阴司鬼吏不跪活人。能让他跪的——身上得有上一任判官的印记。”沈青禾看着他,“你现任判官。你知不知道上一任的印记传给了谁?”
顾砚之沉默了三息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接任的时候,上一任已经死了。印记是直接传的——上一任死前指定继任者,印记自动过户。但他没指定我。我的印记是阴司上头强行分配的。”
“那上一任原本要传给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摄政王可能知道。他在地宫待了十八年——阴司的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。”
顾砚之没回答。
沈青禾也没等他回答。她推门出去,站在廊下。
青黛从偏房跑出来。
“大人!林掌柜那边又传话了——灰袍人刚才去了棺材铺!”
沈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就刚才!小半个时辰前!林掌柜说他拿了东西就走了,往——”
“往宫里方向?”
“对!”
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薄册和钥匙拍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棺材铺。”
她迈步下了廊阶。走了两步回头冲顾砚之说了一句。
“摄政王那边——今天必须问到。”
顾砚之站在门口。
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。掌心的判字印淡得只剩一个影子。
他点了下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