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来。”
沈令仪的声音不高,却让钱县令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。她接过衙役递来的那封急件,牛皮信封被晨光映得发亮,火漆上的纹路清晰可见——一只鹰隼利爪紧扣长剑。
“这是大周北境军情处特有的加急标志。”沈令仪指尖抚过火漆边缘,“非十万火急军情,不得启用此印。”
“胡、胡说!”陷坑里的萧承嗣挣扎着撑起身子,脸上沾满泥污,“这分明是裴归尘伪造的陷阱!他早就想除掉守正社!”
裴归尘站在坑边,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。
沈令仪没理会萧承嗣的嘶吼。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书页泛黄,封皮上写着《大周律·兵志》。翻开其中一页,她将信封边缘凑近细看——那里残留着极淡的紫色粉末,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“兵部加急军情函,需经‘紫云砂’防潮处理。”沈令仪抬眼看向钱县令,“此砂产自南疆,由兵部武库司专管,每年出入皆有铁册记录。钱大人,你县衙里可有此物?”
钱县令额头上冒出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艰难地摇头。
“那便是了。”沈令仪合上册子,“县级官衙,根本仿制不出这样的信件。”
话音落地,钱县令脸色骤变。他猛地后退两步,指着坑中的萧承嗣厉声道:“来人!把这逆贼拖出来,收押入监!”
几个衙役正要上前,沈令仪却抬手制止。
“慢着。”她走到坑边,俯视着萧承嗣,“萧先生,你自己把外袍解开吧。”
萧承嗣瞳孔一缩。
“怎么?”沈令仪声音平静,“守正社不是最讲‘礼义廉耻’么?当众解衣验身,若你清白,我沈令仪愿跪地赔罪。”
四周村民的视线都聚焦过来。萧承嗣嘴唇颤抖,双手死死攥着衣襟。僵持了足足十息,他终于缓缓抬起手,解开了那件青色儒袍的系带。
外袍滑落,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。再往下解,中衣之下,贴身穿着的竟是一件浅米色的内衬——质地轻软如云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有老猎户吸了吸鼻子:“这味儿……是草原上的‘苦艾草’?”
沈令仪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件内衬。指尖捻过布料,触感异常柔软。
“北狄特产,羊脂纩。”她将布料举高,让周围人都能看清,“以雪山羊羔腹下最细软的绒毛织成,每年产量不过百匹。北狄贵族专享之物,大周境内,便是王公大臣也难求一尺。”
她将布料凑近鼻尖,轻轻一嗅。
“苦艾草的气味已经渗进纤维里了。”沈令仪抬眼,看向面如死灰的萧承嗣,“北狄人用这种草药熏衣防虫,气味可留存三年不散。萧先生,你这件衣裳,穿了不止一年了吧?”
“我、我是买的二手衣物……”萧承嗣声音发虚。
“买?”沈令仪冷笑,“羊脂纩在北狄堪比黄金,便是旧衣,也轮不到流人大周市井。更何况——”
她忽然用力一扯!
“刺啦”一声,内衬被撕开一道口子。夹层里,几片干枯的草叶飘落出来。
裴归尘俯身拾起一片,在指尖捻碎。深绿色的粉末簌簌落下,带着浓烈的、与布料上如出一辙的苦艾草气味。
“夹层里还缝着草药,保持气味不散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萧承嗣,你不是因信仰倒戈。你是长期受北狄供养的间谍——守正社,根本就是北狄埋在大周的一颗钉子。”
“押起来!”钱县令这次不再犹豫。
衙役们一拥而上,将瘫软的萧承嗣拖出陷坑,铁链“哗啦”锁上脖颈。直到这时,萧承嗣才像突然惊醒,嘶声喊道:“你们抓我也没用!图已经送出去了!清溪村周边五十里的地形,此刻已经到了北狄轻骑统帅手里!”
沈令仪猛地转身:“什么图?”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萧承嗣癫狂地笑起来,“守正社经营清溪村三年,你以为我们只是讲学?每一条小路,每一处水源,山势高低,林木疏密——全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!北狄轻骑拿到图,就能绕过边境重镇,直插腹地!”
裴归尘已经一把揪住那信使的衣领:“说!图往哪个方向送了?”
信使吓得魂飞魄散:“北、往北!天没亮就走的,现在怕是已经过了老鹰岭……”
“老鹰岭后面就是书院后山的古道。”沈令仪脑中飞快闪过地形,“那条古道年久失修,本地人都很少走,但确实能绕过边境哨卡——如果北狄轻骑从那里突入,只需半日就能抵达清溪村!”
她看向莫砚:“召集所有学生,立刻封锁后山所有入口!”
莫砚脸色发白,但还是重重点头,转身就往村里跑。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喊:“书院的人!能动的都拿上家伙!后山集合!”
裴归尘已经翻身上马,对钱县令厉声道:“调集全县衙役、乡勇,封锁所有出村道路!一只鸟也不准飞出去!”
“是、是!”钱县令连滚爬爬地去安排了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看着村里陆续冲出来的身影。那些半大的少年,有的扛着锄头,有的拿着柴刀,还有些捡了粗树枝当棍棒。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神却异常坚定,跟着莫砚往后山方向狂奔。
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那些奔跑的背影上。
沈令仪握紧了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“沈先生。”裴归尘策马回来,朝她伸出手,“上马,我们抄近路。”
沈令仪抓住他的手,翻身上马。马匹嘶鸣一声,朝着后山方向疾驰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清溪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,而那些扛着农具奔向山野的少年,像一群扑向狼群的幼兽。
“他们会没事的。”裴归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混在风里。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影,眼中那点复杂的光芒,最终沉淀成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