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第四次亮起来的时候,“司”字只闪了一下就快灭了。
沈青禾站在阵眼中央,看着掌心那块青黑色的牌子。光比蚊子还小。她拿不准这一次能不能撑到忘川牢再回来。
顾砚之站在阵外。
“令牌不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用我的印开。”
“你印碎了灵力就没了。”
“不碎。开入口跟破禁制不一样——入口是通道,不是对抗。用旧力就行。”顾砚之抬起右手,掌心朝向阵眼,“你快去快回。这次我给你撑半个时辰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他嘴唇还是没血色。但手稳。
“行。半个时辰。”
顾砚之的掌心亮了一下。判字印的光比上次开入口的时候还淡,但够了。缝隙裂开——比前几次都窄,刚够一个人挤。
沈青禾钻进去。
魂体脱出。灰白色的路。枯树。左拐。河岸。
忘川牢。
石门推开的瞬间她愣了一下——三层通道尽头的光球灭了。整个牢里一片黑。只有她魂体自身发出的那点青灰色微光,照出面前两三步远。
她没停。摸着石壁往下走。
三层往下,还有一段石阶。比前面三层的都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过。石壁上的湿更重了,手指碰上去滑腻腻的。
走到底。
底层。
一条更窄的通道。两侧各有监室,铁栏杆比上面的粗了一倍。通道里没有灯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青禾把钥匙攥在手里,沿着铁栏杆往前摸。
第一间。
铁栏门上有锁。她把钥匙插进去,转。
“咔。”
门开了。
里面有一个魂体。坐在地上,靠着墙。穿一身旧侍卫服——不是阴司的样式,是阳间宫廷侍卫的制式。很旧了,肩头的纹饰褪得看不清。
他听见门响,慢慢抬起头。
“……谁?”
“大理寺的。”沈青禾蹲下来,“你姓孙?”
那魂体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姓孙?”
“赵明兰告诉我的。当年你在太后寝宫外围当值,半夜撞见了换太子的事。”
孙侍卫没说话。他的魂体很虚,比赵明兰的虚得多——轮廓模糊,脸都看不太清楚。十八年关在底层,没有光,没有人说话。魂体不散已经是硬撑了。
“……十八年了。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“终于有人来了。”
“你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他扶着墙站起来。站得很慢,腿在发抖——魂体也会抖。
沈青禾把他扶到通道里,让他靠墙站好。然后去开第二间。
第二间的魂体是个中年男人。穿着旧官袍——不是侍卫服,是文官的袍子。沈青禾不认识他。他自报了名字,姓钱,当年是顾判官手下的书吏。顾判官写东西都经他手抄。
第三间。
铁栏门打开之后,里面的魂体直接站了起来。他没坐着——他站着。站在铁栏正后方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。
比前面两个都清醒。魂体轮廓清楚,五官看得见。四十来岁的样子,穿一身旧青衫。
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
“你是顾判官的旧属?”沈青禾问。
“对。”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举起来,“这是当年顾判官亲笔写的。”
一张纸。不对——是一份折好的文书。纸已经发黄了,但折痕很整齐,保存得很好。
沈青禾接过来,展开。
顾判官的笔迹。她见过顾砚之写字——跟这份笔迹有七分像,但更老练,更有力。
文书内容不长。抬头写着“换子录”三个字。下面是日期——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。然后是正文:某时某刻,奉密旨将真太子抱出寝宫,交由某某送往某处。换入寝宫者为某民间婴儿,年岁相仿。经手人:顾判官、侍卫孙某、书吏钱某。
落款处有顾判官的签押和手印。
原件。
十八年前的原件。一直关在这间监室里,被一个魂体攥了十八年。
“他让我拿着。”旧属说,“顾判官说——‘以后会有人来拿。你等着。’”
沈青禾把文书折好,塞进袖口。
“他等到了。”她说。
第四间到第七间,逐一打开。
第四间是个老年魂体,穿布衣,不说话——嘴张着但发不出声。嗓子在阴司里坏了。沈青禾把他扶出来的时候,他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,手指在抖。
第五间和第六间各关着一个魂体,都是当年顾家的旧仆。他们知道换太子的事,但不是直接经手人——是事后知道了消息,被一并灭口关进来的。
第七间。
铁栏门打开的时候,里面没有魂体。
空的。
地上有一摊灰色的粉末——魂体消散后留下的残渣。已经很久了。
赵明兰说过,十八年里送进来十一个,有些散了。这间就是散了的那个。
沈青禾把七间监室全部开完。六个人走出来,一个已经不在了。
六个人站在通道里。都虚,都瘦,都站不太稳。但都站着。
孙侍卫靠在墙上,看着沈青禾一个一个把门打开。等她开完最后一间,他开口了。
“你把这些都拿出去——换子录、人证。够翻案吗?”
“够。”沈青禾说,“太后死了。阳间的线我已经查完了。阴司这边——七名鬼吏的名单也在我手上。你们愿意作证吗?”
“愿意。”孙侍卫先开口。
“愿意。”顾判官旧属跟着说。
其余四个人——包括那个发不出声的——都点了头。
赵明兰站在底层通道入口处。她没有下来——锁魂阵的阵眼还在,她出了忘川牢三层就会被追锁。但她在通道口等着。
沈青禾把六个人引到通道口。赵明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底层走出来。
有几个认识她。孙侍卫看见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赵大人。”
“别叫我大人。”赵明兰说,“我在这关了十八年,不是什么大人了。”
“你也没散。”
“没散。”
孙侍卫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。
赵明兰转头看沈青禾。
“你现在手里有人证、有七名鬼吏名单、有顾判官亲笔记录。”她的声音跟之前一样哑,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软,是稳,“太后在阴司的线全断了。”
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薄册和换子录拍了拍。
“回去之后全部写进卷宗。这一案,我要让阴司的人自己清自己。”
“阴司的人不会心甘情愿清自己。”
“所以我把名单递到旧书吏手里。他替老周背了三十年的锅,巴不得上面来查。名单一递上去,阴司上头压不住——六个鬼吏分太后钱的证据摆在那,捂不了。”
赵明兰看了她两息。
“你比你爹会算。”
沈青禾没接这茬。
“走。”她把六个人往石阶方向引,“都跟我走。到了入口——你们先出去。”
“我们能出去?”那个发不出声的老年魂体忽然开口了——声音嘶哑,像是嗓子勉强挤出来的。
“能。令牌在,入口就开着。”
“出去之后呢?”孙侍卫问。
“出去之后——”沈青禾顿了一下,“先在大理寺待着。我给你们安排地方。等阴司上头的人来了,你们当面作证。”
“阳间待不住魂体。”赵明兰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回头看她,“大理寺地下那间石室——朱砂阵的余力还在。暂时能存魂体。等案子结了,送你们去投胎。”
孙侍卫站在石阶上,回头看了赵明兰一眼。
“你不走?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赵明兰抬了抬手腕上的灰色印子,“阵眼还在。她开了锁,但阵没撤。我出了忘川牢范围——阵眼追着我锁。”
孙侍卫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青禾站在石阶中间。
“我会回来撤阵。”她说,“老周我让阴司的人去找。找到了——他撤阵,你出来。”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用别的办法。”
赵明兰没再问。
沈青禾带着六个人上了石阶。三层。二层。一层。石门。
忘川牢外面是河岸。暗青色的忘川河还是不流动。
六个人站在河岸上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灰蒙蒙的虚空。
有些人在底层关了十几年没见过牢外面的样子。那个发不出声的老年魂体站在河边,嘴张着,肩膀在抖。
孙侍卫走到他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
沈青禾在前面带路。沿着河岸往西。枯树。主路。正北。
路口。
旧书吏魂体站在那。
他看见沈青禾带着六个人走过来,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“你把牢里的人放了?”
“放了。”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胆子不小的人还有。”沈青禾把薄册掏出来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,“七名鬼吏的分赃名单。你替老周背了三十年的锅——这份东西你要不要?”
旧书吏魂体的眼睛盯着那卷薄册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往上递。递到阴司管事的那一层。”
“我知道怎么递。”
沈青禾把薄册递过去。旧书吏魂体接住,翻开看了一眼,手指在“黑袍”那行停了一下。
“这人你不知道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你知道?”
旧书吏魂体合上薄册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老周知道。”
“老周跑了。”
“他跑不了多远。”旧书吏魂体把薄册揣进袖口,“名单递上去,上面会派人找他。你放心——老周在阴司三十年,跑不出这片地界。”
“那就拜托了。”
旧书吏魂体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往北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你开的那几间牢——我得上报。”
“你报。”沈青禾说,“人证我带走了。换子录也在我这。你要是有本事把这两样东西也一起报上去——更好。”
旧书吏魂体看了她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活人——比阴司的鬼还会算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青禾带着六个人继续往正北走。缝隙在前面——还开着,但很窄了。
“快。一个一个过。”
六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缝隙。沈青禾最后一个。
她回头看了忘川牢的方向一眼。
赵明兰没跟出来。她还站在忘川牢的石门里面——出了那个范围阵眼就锁她。
沈青禾钻进缝隙。
石室。朱砂。烛火。
她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不是跪着的——是被人扶着的。顾砚之一只手架着她的胳膊,另一只手撑着墙。
六个人影站在石室里。魂体。在阳间的石室里显得更虚了,像六团随时会散的雾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顾砚之松开她的胳膊,“你用了四十三分。”
“超了。”
“超了三分。”
沈青禾站稳了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——换子录还在袖口里。薄册给了旧书吏。钥匙在另一个袖口。
“他们待不住。”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六个人影,“朱砂阵的余力撑不了多久。最多到明天晚上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青禾把换子录掏出来,展开,看了一眼顾判官的笔迹。
她把换子录递给顾砚之。
“你父亲的字。”
顾砚之接过去。低头看了一息。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停在“经手人”那行字上——顾判官、侍卫孙某、书吏钱某。
“他留了原件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他让人攥了十八年。就等着今天有人去拿。”
顾砚之把换子录合上,还给她。
石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六个人影站在角落,不太敢动。孙侍卫靠在墙上,看着石室天花板。
沈青禾把换子录收好,抬头。
“明天两件事。第一,把这份换子录和人证的情况写成卷宗,移交摄政王。第二——”
她看了一眼顾砚之的右手掌心。判字印比昨天又淡了。
“摄政王那边你问了吗?上一任判官的印记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“你没去问。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“今天必须问到。”沈青禾往台阶上走,“黑袍身上有上一任判官的印记。不查清楚这个人是谁——名单上最后一条线就是断的。”
她踩上最后一级台阶,推开活砖。
正堂里的光已经是白天了。窗纸亮着。外面传来青黛喊人的声音。
沈青禾从活砖里钻出来,站在地砖上,回头朝下面喊了一声。
“都上来。”
六个人影从石阶底下飘上来。在阳间的正堂里,他们的魂体更虚了。孙侍卫环顾了一圈四周——桌椅、卷宗、烛台。
“这是大理寺?”
“对。”
“十八年前我被抓进来的时候,就是从这间屋子带走的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孙侍卫站在正堂中间,看着右边墙角的一个位置。那个位置现在放着一口卷宗柜。
“那时候那里摆的是一张案子。我当值的时候路过,看见顾判官坐在案后面写东西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沈青禾把袖口里的换子录拍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她拉开椅子,“先坐着。等天黑了我安排你们去石室。”
孙侍卫坐下了。椅子对他来说太实了——他的魂体坐上去的时候,椅子没动,但他自己晃了一下才稳住。
其余五个人也找了地方坐。有的坐椅子,有的蹲在墙角。那个发不出声的老头蹲在卷宗柜旁边,手指摸着柜子的边角。
顾砚之从活砖里上来,把砖踩实。
他走到沈青禾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摄政王那边——今天我去。”
沈青禾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她把换子录递给他,“把这个也带上。给他看。”
顾砚之接过换子录,看了一眼。
“他看到这个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想——十八年了,终于有人把他翻出来了。”沈青禾松开手,“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”
顾砚之把换子录折好揣进怀里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孙侍卫忽然开口了。
“顾大人。”
顾砚之停了一步。
“你长得像你父亲。”孙侍卫看着他,“眉眼一样。”
顾砚之没回话。他站了一息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沈青禾站在正堂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掌上还沾着忘川牢铁栏杆的锈。
她搓了搓手指,锈掉了,落在地砖上,灰扑扑的一小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