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牌第五次亮起来的时候没亮。
沈青禾攥着那块青黑色的牌子站在阵眼中央,等了两息。牌子上的“司”字一点光都没有了。死了。
“令牌没了。”她说。
“用我的。”顾砚之站在阵外,右手抬起来。掌心的判字印亮了一下——比上次更暗,像一层将灭未灭的灰烬。
缝隙裂开。窄得只够半个身子。
沈青禾侧着挤进去。
魂体脱出。脚底下又是那条灰白的路,枯树、左拐、河岸。
忘川牢石门。进去。三层。
通道尽头没有光球了。黑透了。她靠魂体自身那点青灰色微光摸到最里间。
赵明兰靠在石壁上。锁魂链没了——上次开了。但阵眼还在。她手腕上的灰色印子在黑暗里反而更明显。
“又来了?”
“来接你。”
“我说了——出不去。阵眼——”
“阵眼管的是阴司地界。”沈青禾蹲在铁栏外面,“你出了忘川牢,阵眼追你。但你跟我从入口走阳间——阵眼在阴司的石壁里,管不到阳间。”
赵明兰没说话。
“到了阳间你也待不久。魂体在阳间没有皮囊,撑不了几天。”沈青禾看着她,“但大理寺地下那间石室有朱砂阵的余力,能暂存魂体。你先在那待着。等案子结了——”
“结了之后呢?”
“送你去投胎。”
赵明兰看了她三息。
“你倒是想得远。”
“不想远不行。”沈青禾把铁栏门拉开,“走。”
赵明兰没动。
“你在阳间——有人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走了十八年。你一个人长大的?”
沈青禾的手停在铁栏门上。
“差不多。”
赵明兰从地上站起来。没有锁魂链的束缚,她站起来比上次利索。但魂体还是虚——十八年的消耗不是开个锁就能补回来的。
“走吧。”赵明兰说。
两个人出了忘川牢。河岸。枯树。主路。正北。
路口没有旧书吏了。走了。
缝隙还在。更窄了。
“快。”沈青禾先钻进去。赵明兰跟在后面。
缝隙合上的最后一瞬,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阴司。灰白色的路。暗青色的河。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然后是石室的天花板。朱砂。烛火。
她的魂体回纳入肉身的时候,全身打了个寒颤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的那种——像从冰窟窿里被人拽上来。
她睁眼的时候,顾砚之蹲在面前。
他的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。手指是凉的。
“冷的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沈青禾的牙在打架,“从阴司回来哪次不冷。”
顾砚之把手收回去。他靠在墙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——灵力又用了一截。
沈青禾撑着地面坐起来。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砚之搭在她肩上了。她裹紧了。
然后她看见赵明兰。
赵明兰的魂体从阵眼边缘飘上来,在密室中站定了。她站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,半透明的青灰色。在阳间的石室里,她比在阴司的时候更虚——轮廓模糊了一圈,像隔了一层纱。
她看着沈青禾。
沈青禾坐在地上裹着外袍,头发散了半边,脸上有朱砂粉,嘴唇发白。
赵明兰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哪样?”
“冷了不吭声。硬扛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她从地上站起来,把外袍裹紧了,打了个结。
“娘。”
赵明兰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阴司接引处的旧职舍还在。”沈青禾看着她,“我查过。接引使空缺了十八年,但职舍没拆。你回那儿。”
“你知道接引处?”
“我查过阴司的编制。接引使一职自你外调后即空缺,暂由文书代管——老周的记录册上写的。”
赵明兰的嘴角弯了一下。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弯法。
“你把我的案子查得比我自己还清楚。”
“天亮之后我把卷宗送过去。”沈青禾靠在石桌上,“你写的那些记录,加上七名人证的证词,今天之内整理完。”
赵明兰看着她。
烛火在石室里跳了一下。赵明兰的魂体跟着晃了一晃——在阳间没有根基,站不太稳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——”赵明兰顿了一下,“更不像十八岁。”
“我十八了。”
“你办事的样子不像。”赵明兰说,“你像三十岁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沈青禾把外袍的结紧了紧,“没人替我扛,我自己扛。扛多了就老了。”
赵明兰没说话。
石室里安静了几息。四盏烛火剩两盏了。另外两盏烧到了底,灭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赵明兰说,“阳间天快亮了。你一晚上没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回接引处。从这里回阴司——”
“从阵眼回。”沈青禾看了一眼地上的朱砂阵,“阵眼散了。但令牌——”
“令牌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从阳间回不去阴司。”赵明兰看着地上的阵纹,“没有入口。”
沈青禾想了一下。
“不回。”她说,“你先在这待着。石室的朱砂余力能撑魂体。等顾砚之灵力恢复了——再开入口送你回去。”
“他灵力恢复要多久?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顾砚之。他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判字印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几天。也许更久。”
“那我在阳间待几天?”
“你有别的地方去?”
赵明兰闭了嘴。
“先在这。”沈青禾把石桌上的烛台挪了挪,让光照到角落里,“石室在地下,没人来。青黛知道就行。”
“青黛是谁?”
“我丫鬟。”
“你有丫鬟?”
“大理寺配的。”
赵明兰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这次弯得比之前大一点——几乎像笑了。
“大理寺给你配丫鬟。”
“别笑了。先坐着。”
赵明兰在角落的石凳上坐下了。魂体坐在石凳上没有重量,凳子纹丝不动。但她的姿势是坐的——膝盖并着,手放在膝盖上。
沈青禾看了她一眼。
十八年。关在忘川牢三层。锁魂链。没有光。没有人说话。隔着河看一个鬼吏写字。
现在坐在大理寺地下密室的石凳上。烛火照着。有人在。
“我去上面给你拿床被子。”
“魂体不用被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往台阶上走,“但我拿着心里舒服。”
她走到台阶顶上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饿不饿?”
“魂体不饿。”
“渴不渴?”
“魂体不渴。”
“行。”沈青禾推开活砖,“那我上去吃。”
她从活砖里钻出来,站在正堂地砖上。把砖虚掩着——给赵明兰留缝。
顾砚之从石阶下面上来了。他站在她旁边,把活砖踩实了一半。
“她暂时不走?”
“走不了。令牌没了,你的印也用完了。她得在这待到你的灵力恢复。”
顾砚之靠在门框上。他今晚开了两次入口,判字印的消耗比之前大得多。右手一直微微攥着,像是掌心在疼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吃点东西。”
“你一晚上没睡。”
“你也没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脸都白了还说不困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沈青禾往偏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密室里看见她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她了?”
“嗯。门口看了一眼。”
沈青禾回头看他。
顾砚之靠在门框上,脸侧着,烛光只照到半边。
“你娘跟你长得像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没吭声。
“她看着你的时候——”顾砚之顿了一下,“跟你看我的时候一样。”
沈青禾站在正堂中间,没动。
“什么叫一样?”
“就是嘴上说着‘你走你的’,眼睛一直跟着你。”
沈青禾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你滚去睡觉。”她转身往偏房走。
“摄政王那边——”
“明天再说。今天你睡觉。灵力恢复了才能开入口送她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沈青禾推开偏房的门。青黛在里面趴着桌上睡着了,旁边放着一碗凉粥和两个饼。
沈青禾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但她没热。
她咬了一口饼,嚼了两下,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门口。
空的。顾砚之走了。
她把饼放下来。坐在桌前,两只手捧着那碗凉粥。
凉粥在手里没什么温度。但她没喝。
她低头看着粥碗里的倒影。模糊的。看不清脸。
她把粥放下,站起来走到偏房角落的柜子前,打开。里面有一床旧被子。她把被子抽出来,抱在怀里。
走回正堂。蹲下来,把活砖挪开。
石阶下面,赵明兰还坐在石凳上。烛火照着她半透明的魂体。
沈青禾把被子顺着石阶递下去。
“接着。”
赵明兰抬头看她。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把被子搁在石阶最上面一级,“放这了。你冷了自己盖。”
赵明兰看着那床被子,没伸手去拿。
沈青禾站起来,把活砖虚掩回去。
她走回偏房,坐在桌前。把那碗凉粥喝了。
饼也吃了。
青黛趴在桌上睡着,呼噜打得很轻。
沈青禾把空碗放下,靠着椅背闭上了眼。
窗纸上的灰白已经变成浅金色了。天亮了。
她的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上还沾着朱砂粉和忘川牢铁栏杆的锈。她搓了一下,没搓干净。
青黛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沈青禾睁开眼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
铁锈和朱砂混在一起,搓不掉。
她把手翻过来。掌心的槐树根纹还在。暗的。但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