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问房的桌子不够大。
沈青禾让青黛搬了两张桌子拼一块,又从库房翻出七张椅子排成一排。青黛边搬边嘀咕:“大人,这椅子是给活人坐的,底下那几位——坐得了吗?”
“坐不了也得坐。”沈青禾把笔墨纸砚摆好,“我录口供的时候不能站着。他们站着我也看不见脸。”
青黛把最后一张椅子放下,拍了拍灰。
“那我去给大人烧壶水?”
“烧。再拿两个饼。”
“饼?早饭不吃?”
“饼就是早饭。”
青黛嘟囔着走了。沈青禾把七张椅子数了一遍。不多不少。
辰时刚过,顾砚之带着六个人影从地下密室上来了。
魂体在阳间的审问房里比在密室里更虚。日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边缘散成一层薄雾。孙侍卫走在最前面,进来之后左右看了一眼。
“这间屋子——是审犯人的?”
“录口供的。”沈青禾指了指椅子,“坐。”
六个人影分别坐下。那个发不出声的老头坐在最边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一直在搓。
赵明兰最后上来。她站在门口没进去,靠着门框。
“你不进来?”沈青禾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看着。有需要补充的我插嘴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禾在桌后坐下,铺开第一张纸。蘸墨。
“第一个——孙侍卫。”
孙侍卫坐直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孙长河。昭德十二年入宫,分在太后寝宫外围当值。”
“昭德十八年春——你看到了什么?”
孙侍卫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“那年二月底。具体哪天记不清了。我半夜当值,子时过后巡到寝宫东侧夹道。听见里有说话声。”
“谁在说话?”
“顾判官。还有一个——听声音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。”
“说的什么?”
“没听全。我就听见顾判官说了一句——‘孩子我抱走了。后头的事你别管。’然后那嬷嬷说了一句‘太后的意思?’顾判官没回。”
沈青禾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从夹道拐角探了一下头。看见顾判官抱着一个孩子从侧门出来。那孩子裹着襁褓——不对,不是襁褓了,七岁的孩子不用襁褓。穿着一件小棉袍,深蓝色的。顾判官一只手托着他腰,一只手捂着他嘴。孩子没出声。”
“你看清孩子的脸了?”
“没有。太暗了。但我看见孩子的鞋——左脚那只鞋面上绣了一朵梅花。”
沈青禾把这一句记下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顾判官发现我了。他看了我一眼——就一眼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‘长河,你什么都没看见。以后会有人来找你。你等着。’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孙侍卫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我没声张。第二天照常当值。但过了三天——太后那边说我偷了东西,把我押到内务府。内务府没审,直接把我打入了阴司。”
“你没辩解?”
“辩了。没用。太后说偷的就是偷的。”
沈青禾把笔搁下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在忘川牢底层关了十八年。当时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。”孙侍卫的嘴角抽了一下,“前三年我见人就说我冤枉。后来——没人来。就不说了。”
沈青禾把第一份证词写完,搁在桌子左边。
“下一个。”
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——姓钱,顾判官手下的旧书吏。他的证词不长:昭德十八年春,他替顾判官抄写了一份文书,内容是“将一名七岁男童寄养于顾家”。他只负责抄写,没经手孩子。
第三个人——顾判官的旧属。就是手里攥着换子录的那个。
他叫许仲平。昭德十五年入顾判官幕府,做文书。
“这份换子录是顾判官亲手写的。”许仲平把那张发黄的纸递过来,“昭德十八年二月底,他写完之后交给我保管。他说——‘日后若有人来取,你就给他。若没人来取,你死了就烧了。’”
“你一直带在身上?”
“在忘川牢里没有别的地方放。我把它叠好揣在怀里——魂体没有口袋,我就攥在手里。睡觉也攥着。”
沈青禾接过换子录,展开看了一遍。跟昨晚在石室里看的一样——笔迹、日期、经手人。
“还有一份。”许仲平说。
沈青禾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顾判官的亲子死亡记录。”
许仲平从怀里——从魂体的胸口位置——掏出另一张纸。比换子录小,折了四折。
“这是同一天给我的。他说两份一起保管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展开。
昭德十八年秋。顾判官嫡子,年六岁,病亡。
“同年春真太子入顾家。同年秋顾家亲子病亡。”沈青禾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“太后让人查顾家的时候——真太子已经以‘顾家亲子’的身份活着了。顾家亲子的死亡记录被压下了。”
“对。”许仲平点头,“顾判官让我把死亡记录的原件留好。他说——‘阳间的档可以改,原件改不了。’”
沈青禾把第二份证词写完。
第四个人是当年顾家的旧仆,姓刘。知道换孩子的事但不是直接经手人。他的证词简短:“那年春天家里来了个孩子。太太说是远房亲戚寄养的。我伺候了三个月,孩子就被带走了。后来太太跟我说——‘这事烂在肚子里。’”
第五个和第六个是阴司旧吏。被太后关进忘川牢之前,他们在阴司文书房做过事。
第五个叫陈福。五十来岁的魂体,瘦得只剩轮廓。
“老周每年收太后的钱。我经手过三回——银子从阳间送进来,老周点数,分给底下人。我帮他数过。”
“每次多少?”
“最多的一次——八百两。最少的一次也有三百两。每年至少两回。”
“这些钱分给谁?”
“老周自己拿大头。剩下的分给牢里的看守和渡口的人。我听老周说过——‘上面有人,不能不养。’”
“上面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老周没说过。但他每次分完钱之后会单独留一份——比其他人都多。那份他不让别人碰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份是给‘黑袍’的。”
“你见过黑袍?”
“见过一次。远远的。比老周高。穿黑袍。兜帽压着,看不见脸。”
第六个旧吏叫赵六——跟阳间那个赵四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证词跟陈福的差不多,但补充了一条:老周每年腊月会多送一份钱出去,走的是忘川渡口,收钱的人在河对岸。
“河对岸是哪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过过河。但老周说过一句话——‘过了河就不是阴司管的地界了。那边有人接。’”
第七个人——那个发不出声的老头。嗓子坏了,说不了话。
沈青禾看着他坐在椅子上,嘴张着,喉结在动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你能写吗?”
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能点头摇头吗?”
老头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当年是顾家的人?”
点头。
“你知道换太子的事?”
点头。
“你愿意作证?”
使劲点头。
沈青禾在他那份证词上写了“第七人证,失声,以点头确认”。
七份证词全部录完。
申时了。窗纸上的光从白变黄。审问房里坐了一天,桌上摊着七张纸,墨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。
赵明兰从门口走进来了。
她一直站在门外听。现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。
“这是我十八年的记录。”
她把那卷纸展开。很长——拼了好几张纸接在一起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“太后每年送钱进阴司的时间、数额、经手人。我从忘川牢三层隔着河看到的。看不见字——但我能看见老周写字的动作和送东西的频率。后来他养成了习惯,每天点灯之后会在窗台上放一张当天的纸。我看了一年才看明白——他不是给自己看的,是给上头检查的人留的。但我从这边也能看见。”
“你怎么看见的?隔着河。”
“忘川河不流动。没有水汽。河面是平的。月光照在河面上会反光——他窗台上的纸在月光下会映在河面上。字看不清,但数字的形状能辨认。长的是‘百’,短的是‘十’,圆的是‘两’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卷记录。
十八年。每月一条。两百多条。每一条都有月份和数额。
“你用这个方法记了十八年。”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赵明兰指了指记录的末尾几行,“最后三年——老周开始往河对岸送东西了。之前没有。最后三年才有。”
“河对岸——就是赵六说的那个‘过了河就不是阴司管的地界’?”
“对。最后三年太后往那边送了三次大额的东西。不是银子——是魂。”
“魂?”
“人魂。活人的魂。”赵明兰的声音压低了,“太后在阳间收了别人的魂,通过老周转到河对岸去。那边有人接。”
沈青禾的笔停了。
“活人的魂——送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过了河就不是阴司的地界。我看不到。”
沈青禾把这一条单独记在一张纸上。
赵明兰的记录铺在七份证词下面。一排纸页摊在拼起来的两张桌上。
顾砚之坐在桌案对面。他一直在旁边——没出声,手里拿着另一支笔。沈青禾录证词的时候他没插嘴,但他在记。记的是证词里的时间线——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,跟其他人的说法对不对得上。
“时间线对上了。”他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,“昭德十八年春,顾判官抱走真太子——孙侍卫的证词。同年春,真太子入顾家——许仲平的换子记录。同年秋,顾家亲子病亡——许仲平的死亡记录。时间顺序没问题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“老周那边呢?”
“老周从昭德十九年开始收太后的钱——比换太子晚了半年。说明太后是换完孩子之后才开始在阴司铺路的。”
“铺路——封口。”沈青禾把七份证词按顺序排好,“换完孩子,知道真相的人太多。太后在阳间灭了一批,阴司这边用钱堵了一批。老周就是那个管钱的。”
“对。”
顾砚之站起来。他把桌上所有纸页收拢——七份证词、换子录、亲子死亡记录、赵明兰的交易流水、时间线对照表。
一张一张叠好。对齐。
他从桌案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卷空白的封皮纸——大理寺卷宗用的那种硬黄纸。把所有材料包进去,折好封口。
然后拿起笔,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。
阴阳案。
字不算漂亮。但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。
他把卷宗放在桌案正中间。
“齐了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本卷宗。封皮上的三个字在烛光下发着暗黄的光。
七份证词。两份原件。十八年的交易流水。时间线对照。
太后在阳间和阴司的整条线——从换太子到封口到贿赂——全在这本册子里了。
“人证都愿意在阴司公审中作证?”沈青禾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六个人影。
“愿意。”孙侍卫先开口。
“愿意。”许仲平跟着说。
其余四个人——包括那个失声的老头——都点了头。
赵明兰站在桌旁,低头看着那本卷宗。
“你打算怎么递?”
“先递摄政王。”沈青禾说,“阳间的事他管。换太子、顾家旧案——他得先看。然后通过他递到阴司上头。阴司公审的事让旧书吏那边推动。”
“两个方向同时走?”
“同时走。阳间摄政王,阴司旧书吏。两边一起推——太后死了没人拦得住。”
赵明兰看了她两息。
“你办事——比我当年利索。”
沈青禾愣住。
“以前有人这么说过。”赵明兰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父亲。他说我办事不利索——‘太软了。’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她把卷宗拿起来,掂了一下。不重。几十张纸而已。但拿在手里沉得慌。
顾砚之站在桌案旁边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刚才写字的时候,判字印又淡了一层。最后一点灵力都耗在封皮的三个字上了。
“你用印了?”沈青禾看见了。
“没。写字不用印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着呢。抖了。”
顾砚之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沈青禾把卷宗搁在桌上。
“你去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沈青禾看了一眼窗外,“天黑之前把卷宗送去摄政王府。你带上——”
她把卷宗推到顾砚之面前。
“你送。”
“我?”
“你送比我有用。你是判官——阴司的人。摄政王见了你,知道这事不是大理寺一家在查。分量不一样。”
顾砚之看着那本卷宗。
他伸手拿起来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六个人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。孙侍卫冲他点了一下头。顾砚之没停,但偏了一下头——算是回应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本卷宗——装订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”
沈青禾抬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判官印快没了。以后阳间的事我帮不了太多。”他把卷宗夹在腋下,“文书的事——今天这回是最后一次。”
沈青禾的嘴张了一下。
“你别说丧气话。”
“不是丧气。是事实。”
他没再说。推门出去了。
审问房里安静了。六个人影坐在椅子上,赵明兰靠着门框。
沈青禾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。墨还湿着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明日——送卷宗至摄政王府;联系旧书吏推动阴司公审;灰袍人取物后续。
写到第三条的时候,笔尖停了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。顾砚之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赵明兰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他说的是实话。”赵明兰的声音不大,“判官印没了之后他就是一个普通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沈青禾把笔搁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没了印就护不住你了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
“他护我的又不是印。”
赵明兰没说话。嘴角又弯了一下——这次弯得比之前都大。
沈青禾低头继续写。写到第四条的时候,青黛端着热水和两个饼从偏房跑过来。
“大人!饼——”
她看见赵明兰,愣住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妈。”沈青禾头也没抬,“给她也来一个。”
青黛端着饼的手抖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