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职舍在阴司接引处的最东头。
一间半屋子大小。土墙,石板地。一张桌,一张床,一盏灯。床上没有被褥——魂体不用睡床。桌上落了一层灰,十八年没人住。
沈青禾是让旧书吏带进来的。令牌废了,但旧书吏有办法——他拿了自己的文书印在接引处的后门上盖了一下,门就开了。
“一刻钟。”旧书吏在门口站住,“一刻钟之后我来关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旧书吏走了。沈青禾端着一碗汤推门进去。
汤是青黛热的。萝卜排骨汤,装在一个粗陶碗里,碗外面裹了层布免得烫手。在阳间热好的,端到阴司来还冒着气——但气到了阴司的冷空气里就散了,化成一团白雾。
赵明兰坐在桌边。
桌上摊着她那卷十八年的手记。长长的一条,接了好几张纸。她正在整理——把皱的地方抹平,把墨迹模糊的地方重新描一遍。
沈青禾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。看见那碗汤,又低下去继续整理。
“阴司的伙食不太好吧?”沈青禾把汤搁在桌上,找了个空地放下。桌面上全是纸,她挪了两张才腾出碗大的地方。
“十八年没吃过饭了。”赵明兰的笔没停,“魂体不需要吃。”
“那你以前爱吃什么?”
赵明兰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了?”沈青禾在对面坐下来。没有椅子——旧职舍只有一张凳子,赵明兰坐着。沈青禾靠在床沿上,两条腿伸直。
“十八年。舌头早就不是舌头了。”赵明兰把描好的那一段卷起来,“你现在让我想——我能想到的味道,只有忘川河边的湿气。”
“那不是味道。那是潮。”
“对。潮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碗汤。
汤还热着。萝卜煮得烂,排骨上的肉脱了骨,浮着一层油花。青黛多放了两块排骨——她每次给沈青禾热汤都多放。
“你不喝一口?”赵明兰问。
“不饿。刚吃了饼。”
“你端过来就是让我看的?”
“我端过来是给自己闻的。”沈青禾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忙了一天。喝口热的。”
赵明兰看着她喝汤。
“你喝汤的样子也像你父亲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嘴巴鼓着。不嚼,直接咽。”
沈青禾把碗放下来。用袖子擦了一下嘴。
“你当年把我送给沈家的时候,想过以后怎么找我吗?”
赵明兰的手停了。
她把笔搁在桌面上,转过身看着沈青禾。
“想过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等我从忘川牢出来之后,去阳间找。沈家在京城有宅子——我打听好了地址。找着了就看一眼。找不着就等。”
“你没想过我可能不在沈家了?”
“想过。但沈家人老实——你爹,养父,是个本分人。他不会把你送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送你走之前我见过他。”赵明兰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他在城东开了个小铺子,卖杂货。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。算错了三遍——手在抖。”
“他怕你?”
“他不怕我。他怕我把孩子托给他之后就不回来了。”赵明兰顿了一下,“我说了一句‘孩子叫青禾。我不回来了。他以后就是你的。’他点头了。没多问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三岁的时候他带我去了乡下。铺子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让人打听过。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我七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在忘川牢里也能收到阳间的消息。老周帮我查过一次。”
沈青禾的嘴抿了一下。
“你让老周查我。”
“就那一次。查完就没再查了。”赵明兰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“查多了会暴露你。太后在查我留下的人——我要是频繁让老周出去打听,她迟早会查到你头上。”
“所以你后来就没再管过我。”
“不是没管。是不敢管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赵明兰看着她。
“我没想过你会自己走进忘川牢来找我。”她说,“我以为——这辈子见不着了。”
沈青禾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汤有点凉了。
“我进忘川牢的时候,那些魂体伸手够我。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“一层和二层都有。手伸得很长。但没碰到我。”
“不会碰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身上有我的气息。”
沈青禾抬头。
赵明兰看着她。
“你是从我魂体里分出去的一部分。十八年前——我把自己魂力的一半分给了你。另一半留在槐树底下做投影。你带着我一半的魂力出生,长大。忘川牢的魂认识我。它们闻到我身上的气息——不敢碰你。”
“四阴之体呢?”
“四阴之体是体质。不是原因。”赵明兰说,“四阴之体的人进阴司,魂体会觉得你好吃——活人的气息在阴司里太明显了。但你的气息里混着我的魂力。它们想吃,但不敢。”
沈青禾把碗放下了。
“所以我能在阴司走来走去——不是因为我有本事。是因为有你护着。”
“不全是我。你自己也有本事。没本事你进不了忘川牢的门。”
“门是你留的钥匙开的。”
“钥匙是我指给你的。开不开——是你自己开的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
赵明兰靠在椅背上。旧职舍的灯是一盏油灯——阴司的油灯,烧的不是油,是魂力凝成的脂。光不亮,昏黄昏黄的。
“你手上的槐树根纹。”赵明兰忽然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是我分的魂力留下的印。你出生的时候没有——三岁之后才显出来的。”
“三岁。”
“对。三岁之前你的魂力还在沉。三岁之后开始醒。纹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长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三岁才显的?”
“猜的。魂力分出去之后,大约需要三年才能跟活人的身体完全融合。三年之后纹路会显。”
沈青禾把右手翻过来。掌心的槐树根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。她攥了一下拳头,纹路跟着动。
“这纹——能去掉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永远都在?”
“永远都在。除非——”
赵明兰没说下去。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我散了。”赵明兰的声音很平,“我的魂体散了,分给你的那部分魂力就断了根。纹路会慢慢褪。”
沈青禾的手握紧了。
“你不会散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说的。”
赵明兰看着她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跟你父亲一样——说大话的时候不眨眼。”
“我没说大话。我说的都是实事。”沈青禾站起来,“老周我会找。阵眼我会撤。你等着。”
“等不等得到——”
“等得到。”
赵明兰没再说话。
沈青禾把碗端起来,汤凉透了。她一口喝完,把碗搁在桌上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旧书吏说一刻钟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禾走到门口。手搭在门框上。
“明天我去傀儡城。”她没回头,“把那个投影收回来。你十八年的魂力留在那——该拿回来了。”
“你去了她会跟你说很多话。”赵明兰在身后说,“那个投影有自主意识。她不一定肯散。”
“她不肯也得肯。魂力是你的。不是她的。”
“她也是我。”
沈青禾回头。
赵明兰坐在桌边,灯光照着她半透明的轮廓。
“她是我分出去的。有我的记忆,有我的想法。她跟你说‘你长这么大了’——那不是投影在念台词。那是她真的想那么说。”
沈青禾的脚停在门槛上。
“你让我怎么收?”
“去跟她讲清楚。她是我留在外面的一条退路——现在退路不需要了。真身出来了。魂力该还回来了。”
“她要是不肯呢?”
“她会肯。”赵明兰把桌上的手记卷好,“她也是我。我知道她会怎么想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
赵明兰把卷好的手记放在桌角,理了理桌面上剩下的纸页。动作很慢——十八年没动过手了,手指还有点生。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,“一刻钟到了。”
沈青禾迈出门槛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娘。”
赵明兰没抬头。
“汤的事——我下次给你带碗热的。你闻闻味也好。”
赵明兰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萝卜排骨。”她说,“多放两块排骨。”
“得嘞。”
沈青禾转身走了。旧职舍的过道很窄,两边土墙发黄。走到尽头是接引处的后门,旧书吏站在门口等着。
“走了?”旧书吏问。
“走了。”
旧书吏把门关上。文书印在门框上闪了一下,暗了。
沈青禾站在阴司的灰白色路上。正北方向是入口——旧书吏开的门能直接通到阳间大理寺的地下密室。
她走了几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槐树根纹在阴司的光线下比在阳间清楚。纹路从掌心往指尖延伸,分了三条岔。
她攥了一下拳头。
纹路没动。
她松开手,继续往前走。口袋里那根赵明兰给的铁丝还在——两寸长,弯了一个钩。她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塞回去了。
入口的缝隙在前方。窄,但还开着。
她侧身挤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