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引处旧职舍的灯换了一盏。
旧书吏从库房翻出来的,比昨晚那盏亮一点。魂力凝的脂烧起来没有烟,光稳,不晃。
沈青禾蹲在地上画阵。
不是朱砂阵——阳间的朱砂带不进来。她用的是赵明兰给的那根铁丝,蘸了灯脂,在石板地上画。铁丝硬,灯脂稠,画出来的线发青。
赵明兰坐在桌边看着她画。
“你画的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东南角的线该往回收半寸。召回阵跟开锁阵不一样——开锁是往外推,召回是往里收。线头不能散。”
沈青禾停了笔,把东南角那条线擦了重画。铁丝刮在石板上吱吱响。
“你这阵法哪学的?”赵明兰问。
“没学。你画的那个忘川牢入口的阵我看过两遍,照着改的。”
“照着改?你改了什么?”
“把入口阵的‘开’换成了‘收’。其余没动。”
赵明兰没说话。看了一会儿,从椅子上站起来,蹲到沈青禾旁边。
“给我。”
沈青禾把铁丝递给她。赵明兰接过去,在地上的阵图中间添了一个圆——不大,碗口那么宽。然后把圆心点了一下。
“这是魂引的位置。你把我的魂引放中间。其余的线围着它收。”
“魂引呢?”
赵明兰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。比头发丝还细的一缕青色光线,绕成一团,搁在掌心里。
“这是我十八年前分魂的时候留的。跟投影那边连着。只要魂引在,投影就知道本体在哪。”
沈青禾接过来。那缕光线在掌心里微微发热——在阴司的湿冷里,这点热很显眼。
她把魂引放在阵图中间的圆心里。
“能成了?”
“能。”赵明兰站起来,退到桌边,“你坐下。闭眼。把你的魂力送到魂引里去。”
“我的魂力?”
“你身上有我一半的魂力。用你的当引子——投影闻到我自己的气息,就会往回走。”
沈青禾在阵图旁边坐下了。盘腿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顾砚之站在门口。
他是跟着沈青禾进来的。旧书吏给他开的门——拿文书印盖了一下就进来了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睡了大半天,但判字印还是那个样子,淡得快看不见。
“我在这守着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沈青禾闭上了眼。
她把注意力往掌心聚。槐树根纹在右手掌心——那团纹路是赵明兰分给她的魂力留下的根。她没试过主动调动它,不知道怎么调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赵明兰在旁边说,“你平时办案的时候用辩冤之眼——那个就是魂力在动。一样的。把那股劲往掌心送。”
沈青禾试了一下。
没什么感觉。
“放松。别使劲。”
她又试了一下。掌心热了一点。
“对了。再送。”
热意从掌心往指尖走。她感觉到槐树根纹在动——不是皮肉在动,是纹路底下的那层东西在动。像有什么东西从根上往外渗。
阵图中间的魂引亮了。
青色的光。很细,像一根线。从圆心里升起来,往上飘。
沈青禾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一棵枯槐。树干灰白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赵明兰的投影。
她穿着青衣,靠着树根坐着。眼睛闭着。周围是傀儡城的废墟——空房子,空街道,灰蒙蒙的天。
投影睁开了眼。
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
沈青禾的嘴动了。
“我见到真的你了。在忘川牢。”
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。从魂引里传出去的——隔了千里,但像在耳边说话。
投影抬起头。她的脸跟接引处里坐着的赵明兰一模一样,但年轻一些,柔和一些。额前的白发少几根。
投影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锁魂链开了。她在接引处。”
投影没说话。她坐在枯槐下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跟接引处赵明兰坐的姿势一样。
“她说让你回去。”沈青禾说,“你分出去的魂力该还回来了。”
投影低下了头。
“我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她把我留在外面的时候就说过了——‘等真身出来了,你就回来。’我等了十八年。”
沈青禾的掌心又热了一下。魂引的光亮了一点。
“她等了十八年。我也等了十八年。”投影抬起头,看着沈青禾的方向——她看不见沈青禾,但她好像能感觉到魂引传过来的气息,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投影站起来了。
她站起来的那一刻,沈青禾看见枯槐下面的地面亮了一下——一圈暗红色的光纹从树根底下散开,然后迅速暗下去。
血封阵眼。
沈青禾当初用四阴之血画的。封住傀儡城活死人魂体不流失的那个阵。阵的根基是赵明兰的投影——投影在,阵就在。投影走了,阵就塌。
但阵塌了活死人会死。三天之内阵眼空置,全城的魂体散尽。
沈青禾的掌心忽然一紧。
槐树根纹跳了一下。不是她调动的——是纹路自己在动。像有什么东西从掌心被抽出去,往傀儡城的方向走。
“阵眼——”她睁开了眼。
赵明兰在旁边看着她。
“血封阵眼在转。”沈青禾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槐树根纹亮了一瞬—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。然后暗下去了。暗了一大半。
“投影的魂力在抽离。血封阵眼失去了支撑——但没塌。”赵明兰说,“因为你的血还在。”
“我的血?”
“血封是你画的。你四阴之血画的阵,投影的魂力只是阵的燃料。燃料抽走了——但阵的骨架还在。你的血印在掌心里。阵眼转到了你手上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着掌心。
槐树根纹暗了。但没有消失。剩下的那层纹路比之前淡了很多——像铅笔印被橡皮擦了一半。
“我的掌印代持了阵眼。”
“对。阵没断——你接着了。活死人的魂体不会流失。”
沈青禾的掌心又紧了一下。然后松了。
“通了。”她说。
她感觉到了。掌心和傀儡城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。隔着千里,但连着。像一根绳子拴在手上,另一头系着那棵枯槐底下的阵眼。
投影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站在枯槐下面,身体开始散。不是消散那种散——是化。从脚底开始,化成青色的光粒。一粒一粒的,很小,往上飘。
“她在回来。”沈青禾闭着眼说。
魂引的光越来越亮。青色的线从圆心里升起来,往上拉长。
顾砚之站在门口。他看着那根光线,没动。
光线拉到三尺高的时候,旧职舍的灯暗了一下。然后光线断了——不是断了,是散了。青色的光粒从半空里洒下来,落在阵图中间的圆心里。
落在了赵明兰身上。
赵明兰站在桌边。光粒从她头顶落下来,穿过她的肩膀、手臂、指尖。像下了一场青色的雪。
她的魂体变了。
原本半透明的轮廓开始变实。边缘不再散了。五官清楚了一层。额前的白发——多了几根。但脸上的线条柔了一点。不再像之前那么硬。
两团魂光重合的时候,沈青禾听到了一声叹息。
很轻。短得几乎听不见。不是赵明兰发出来的——是两个赵明兰合成一个的时候,魂力归位的声音。
旧职舍的灯又亮了。
赵明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腕上的灰色印子还在——锁魂链的痕迹。但手指比之前实了。不再像一层纱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沈青禾睁开眼。
她看着赵明兰。面前站着的还是同一个人——但不一样了。之前像一张画,现在像一个人。
“你年轻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“胡说。老了。”
“白头发多了。但脸——”
“脸的事别提。”赵明兰把手放下来,“你那边——掌心怎么样?”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
槐树根纹只剩一层淡痕。之前三条岔纹清清楚楚,现在只剩主干——两条岔纹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暗了大半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血封的阵眼转到你手上了。你的魂力在代持阵眼——纹路被压下去了。”赵明兰走过来,拉起她的手看了一眼。
她的手指碰到了沈青禾的掌心。凉的——魂体没有温度。但沈青禾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热意从掌心纹路里渗出来。
“代持不费你的魂力。”赵明兰松开手,“只是压着。等阵眼的事彻底了了,纹路会回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彻底了?”
“等判官位认了主。判官位一认主,阴司的阵法全部归位。血封阵眼自然就撤了。你的掌印也跟着撤。”
判官位认主。
顾砚之站在门口。他听见了这句话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他靠在门框上,脸色还是白的,但没昨天那么吓人。判字印在掌心——她看不清,但他右手一直微微攥着。
“傀儡城那边呢?”沈青禾收回目光,问赵明兰。
“阵眼闭合了。血封是你画的,你的掌印接着——没断。活死人的魂体不会流失。但也不会马上归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血封只是堵住了口子。魂体要归位,得让阵眼彻底散掉。判官位认主之后,阴司的正印能撤掉所有附设的阵法——包括血封。那时候全城的魂体才能开始往回走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快的话几天。慢的话——不好说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。膝盖有点僵——蹲太久了。
她把地上的阵图看了一遍。魂引已经暗了,缩成一团细线,搁在圆心里。赵明兰弯腰把它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
“这个我收着。”她说,“以后用不上。但留着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禾转向门口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走。回去了。”
顾砚之从门框上直起身,让开路。
沈青禾走出门。旧职舍的过道还是那么窄,土墙发黄。走到尽头是接引处的后门。旧书吏站在门口等着——他一直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
“办完了?”旧书吏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
旧书吏看了一眼沈青禾的右手掌心。槐树根纹暗了——他看出来了。
“血封转代持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灯暗了一下。接引处的灯跟傀儡城的阵眼连着——阵眼一变动,灯就闪。”旧书吏把门推开,“回去吧。”
沈青禾站在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旧职舍的方向。
赵明兰站在过道中间。灯光从旧职舍里漏出来,照着她的轮廓。比昨天实了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汤的事——我下次带萝卜排骨。多放两块排骨。”
赵明兰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快走。”
沈青禾转身出了门。旧书吏在身后把门关上。文书印闪了一下。
阳间的光从缝隙里透下来。她侧身挤进去。
石室。朱砂。烛火。
回到肉身的时候打了个寒颤。比前几次轻——可能是因为习惯了。
顾砚之从后面跟上来。他靠在墙上,喘了一口气。
“你还好?”沈青禾看他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脸——”
“别说我脸。”
沈青禾闭了嘴。她从石阶上走到正堂,推开活砖。
正堂里亮着。青黛趴在桌上又睡着了——她每次等沈青禾都等到睡着。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汤和两个饼。
沈青禾把饼拿起来咬了一口。
“青黛。”
青黛抬头。
“啊——大人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汤热一下。”
“又喝汤?大人你今天——”
“热就行了。别问了。”
青黛揉着眼睛去热汤了。沈青禾站在正堂里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槐树根纹淡了。两条岔纹几乎看不见了。只剩主干。
她攥了一下拳头。掌心里那根连着傀儡城的线还在——细细的,隔着千里,但能感觉到。像一根绷着的弦。
顾砚之从活砖里上来了。他把砖踩实,站到她旁边。
“我娘回来了。”沈青禾说,“投影跟真身合了。傀儡城那边——血封阵眼转到我这了。没断。活死人的魂体暂时稳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明兰说——判官位认主之后,血封才能彻底撤。全城魂体才能归位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沈青禾把饼咬完最后一口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“摄政王那边——换子录递了吗?”
“递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看了一夜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顾砚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。纸条上写了一行字。
沈青禾接过来。
“二月十九。摄政王府。他要在那天见你。”
沈青禾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空着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沈青禾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。二月十九。后天。
她走到桌边坐下,把青黛刚热好的汤端过来喝了一口。
热的。萝卜排骨。多放了两块排骨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。
明天去傀儡城的事不用去了——投影已经收回来了。后天去摄政王府。判官位认主。
她把汤碗放下来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去摄政王府——判官位的事,你怎么想?”
顾砚之靠在墙上。他的右手掌心朝下,判字印淡得只剩一个影子。
“该认主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