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河畔的公审庭是一座灰石圆厅。
不大。直径五六丈,能容二三十人。中间一张石台,台上搁着一方印——阴司主簿印,青黑色的,比沈青禾那半块令牌大两圈。台前是主审位,一张石椅。台左是证人席,台右是受审席。
沈青禾站在主审位前面,没坐。
手里攥着那本“阴阳案”卷宗。封皮上顾砚之写的三个字已经有点磨了——揣袖口里揣了两天,边角起了毛。
旧书吏站在圆厅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衫——还是旧书吏服,但洗过了。头发也拢了拢,不像平时那么散。
“人齐了。”他冲沈青禾点了一下头。
“几个?”
“六个。”旧书吏伸出手指,“赵四、孙八、李大嘴,三个牢守。陈老六、何三,两个渡口的。加上老周——昨天在忘川下游的一个石洞里掏出来的。一共六个。”
“第七个呢?”
“黑袍没抓到。”旧书吏的手放下来,“名单上最后那个人——代号黑袍。老周不肯交代他是谁。我们翻了文书房所有档案,没有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录。”
沈青禾把卷宗搁在石台上。
“六个就六个。先审。黑袍的事后面再说。”
“得嘞。”旧书吏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回头,“主簿大人还没到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说好了辰时。现在辰时刚过。再等等。”
沈青禾没等。她在主审位坐下,把卷宗展开铺在石台上。七份证词、换子录、亲子死亡记录、赵明兰的交易流水——按顺序排好。
顾砚之站在圆厅侧面的一根石柱旁边。他今天没靠墙——站着,手垂在两侧。脸色比前天好了一些,但右手还是微微攥着。
“你坐。”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坐。站着方便。”
“方便什么?”
“万一有人闹。”
“你灵力还剩多少?”
“够用一回。”
沈青禾没再问。
辰时过半,阴司主簿到了。
一个瘦高的魂体,穿主簿服——跟旧书吏服差不多,但领口多了一道金边。脸很长,下巴尖,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眨。五十来岁的样子——死的时候大概就这么大。
他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印,又看了一眼沈青禾。
“你就是那个阳间的?”
“大理寺,沈青禾。”她站起来,把卷宗推过去,“阴阳案的卷宗。七名鬼吏受贿、封存人证、操纵忘川牢——全在里面。”
主簿低头翻了两页。翻得很快,没细看。
“人证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沈青禾朝证人席那边偏了一下头。
六个人影坐在证人席上。孙侍卫坐最前面,许仲平在他旁边。其余四个挨着坐。魂体在灰石圆厅里比在阳间实一些——阴司毕竟是他们的地界。
主簿扫了一眼。
“传受审人。”
旧书吏从外面带进来六个人。
六个鬼吏。鱼贯而入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赵四。牢守。矮胖,圆脸,进门的时候缩着脖子,眼睛往地上看。他走到受审席站定,抬头——看见沈青禾。
“活人?”他愣住。
沈青禾没回答。她把赵明兰的交易流水从卷宗里抽出来,摊在石台上。
“太后贿赂阴司鬼吏、封存人证、操纵忘川牢的账目,全在这里。十八年。每年多少钱、分给谁、谁经手——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”
赵四的眼珠子转了一圈。他看了一眼交易流水,又看了一眼证人席上的孙侍卫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先别急着说话。”沈青禾把流水翻到赵四那页,“昭德十九年,三百两。昭德二十年,两百五十两。二十一年,四百两。你每年拿一成。十八年——一共拿了多少,你自己算。”
赵四的嘴张着,没说出话来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孙八。也是牢守。比赵四高半个头,瘦。他进门的时候没看沈青禾——看的是主簿。
“主簿大人,我——”
“站着。”主簿连眼皮都没抬,“主审问你什么答什么。”
孙八的嘴闭上了。
第三个是李大嘴。最矮的一个。进来的时候腿在抖。
第四个是陈老六。渡口的。进来之后眼睛一直盯着旧书吏——旧书吏没理他。
第五个是何三。也是渡口的。年纪最大,头发全白了。进来之后低头站着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最后一个是老周。
周衡远。阴司文书。干了三十年。
他被两个旧魂押着进来的。手腕上缠着一根临时的束魂绳——不是锁魂链,是普通的约束。他没反抗,但脸上有一种沈青禾很熟悉的表情——不甘心。
他走到受审席站定。抬头看了一眼沈青禾。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“你跑得挺远。”沈青禾说。
“忘川下游三百里。”老周的声音哑,“没跑出去。”
“坐吧。”
“不坐。站着。”
“随你。”
沈青禾把卷宗翻到第一页。
“传第一名证人。”
孙侍卫从证人席上站起来。他的魂体比在阳间大理寺的时候实多了——在阴司,魂体站得更稳。
“报姓名。”
“孙长河。昭德十二年入宫,太后寝宫外围侍卫。”
“昭德十八年春,你看到了什么?”
孙侍卫把之前录过的证词又说了一遍。顾判官抱走真太子、在夹道撞见他、说了那句“你什么都没看见”。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受审席上的老周。
“后来我被太后构陷偷盗,打入阴司忘川牢。关了十八年。”
老周没看他。
第二名证人——许仲平。他把换子录和亲子死亡记录的原件呈上石台。主簿接过去翻了一遍,手指在“经手人”那行停了一下。
“顾判官亲笔。”主簿说了一句。
“是。”许仲平点头。
第三到第六名证人依次作证。陈福和赵六两个旧吏把老周收钱分赃的事说了一遍——时间、数额、谁经手,跟赵明兰的交易流水对得上。
六个人证全部作证完毕。
沈青禾把交易流水和证词并排摊在石台上。
“账目对得上。人证对得上。十八年——太后每年送钱进来,老周接手分给六个人。第七个黑袍没抓到,但分赃比例在名单上写着。”
她看了一眼受审席。
“你们有什么要说的?”
赵四先开了口。
“我认。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孙八跟着:“认。”
李大嘴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陈老六看了旧书吏一眼。旧书吏没看他。他低下头:“认。”
何三:“认。”
老周站在最后面。束魂绳缠在手腕上,他没动。
“周衡远。”沈青禾看着他。
老周抬起头。
“你认不认?”
老周看了她三息。然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卷宗——那本封皮上写着“阴阳案”的册子。
“认。”
一个字。
“七名鬼吏,六人到庭,全部认罪。”沈青禾把卷宗合上,看向主簿。
主簿从石台上拿起印。翻到判决书最后一页。
“阴司内部涉贪鬼吏七名——到庭六名,在逃一名——即刻除名,押入忘川牢底层待审。”
他把印盖下去。
“咔。”
青黑色的印迹压在纸上。圆的,中间一个“审”字。
主簿把印放回石台上。
整个公堂静了一瞬。
没有人说话。六个鬼吏站在受审席上,低着头。六个人证坐在证人席上,也没出声。旧书吏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着。顾砚之靠在石柱旁边。
沈青禾站在石台后面。
她把判决书拿起来,看了一眼。然后合上,塞进卷宗里。
“押下去。”
旧书吏从门口走过来,带着两个旧魂,把六个鬼吏从受审席上领走。赵四走在最前面,腿软了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老周走在最后面,经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黑袍——”他开口。
“你不想说就别说。”沈青禾看着他,“等我查到了再说。”
老周的嘴动了一下。没说出来。他低头走了。
圆厅空了。
主簿收起印,站起来。
“判决书我会归档。黑袍的事——阴司会继续追查。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,“你一个活人,在阴司公堂上主审——三百年来头一回。”
“是吗。”
“是。”主簿走了。
圆厅里只剩沈青禾和顾砚之。
沈青禾坐在主审位上,没起来。卷宗搁在面前。封皮上“阴阳案”三个字在灰石圆厅的光线下发暗。
顾砚之从石柱旁边走过来。
“刚才孙八想跑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我出手了?”
“看见了。锁链。很暗。但缠住了他的脚踝。”
顾砚之的右手微微攥着。
“最后一回了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
“判官锁链——用完了?”
“没了。判字印还剩一层影子。但锁链用不了了。”
沈青禾从主审位上站起来。把卷宗收好,揣进袖口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她往圆厅门口走,“明天去摄政王府。判官位的事——该了了。”
顾砚之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沈青禾停了一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门槛是灰石的,上面有一道旧痕——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鬼吏从这跨进去的时候留下的。
她跨过去了。
顾砚之也跨过去了。
圆厅空了。石台上的印还在。灰石圆厅没有门——只有一个拱形的开口。忘川河的风从开口灌进来,暗青色的水汽在厅里转了一圈,从另一边出去。
沈青禾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公审的时候——你站在那根柱子旁边。我刚才才注意到。”
“注意到什么?”
“你站的那个位置——正好在我右手边。出事了你挡在我和受审席之间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沈青禾转身继续走。
“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