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厅外面是忘川河岸。
灰石栏杆沿着河岸砌了一排,不高,到膝盖。沈青禾出来的时候看见顾砚之站在栏杆旁边,面朝河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。
她走过去。没出声。站在他左边,也朝河看了一眼。忘川河还是那样——暗青色,不流动,什么倒影都没有。
“你站这干嘛?”
“歇会儿。”
“公堂里不能歇?”
“里面闷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手。
掌心朝下,手指自然弯着。看不出什么。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之前顾砚之站着的时候,右手一直微微攥着。现在没攥。手松着。
“手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顾砚之没动。
沈青禾伸手把他右手翻过来。
掌心。
空的。
之前那枚判字印——金色的,一直在他掌心若隐若现的那道纹路——没了。不是暗下去,不是淡得看不见。是没了。连痕迹都没留。干干净净的一块掌心,皮肤纹路跟普通人一样。
只剩一道旧疤。横在掌纹之间,两寸长,发白。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沈青禾盯着他的掌心看了很久。
“判字印呢?”
“灭了。”
“灭了?不是暗了?”
“彻底灭了。”顾砚之把手收回去,“不像之前那样暗下去还能亮。这次是没了。连余温都没留。”
沈青禾的嘴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公堂里。孙八跑那回。”
“锁链。”
“对。最后一道锁链——缠他脚踝那一下——是最后一缕。放出去之后,掌心就空了。我当时就感觉到了。”
“你当时没说。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?”
沈青禾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。她看着圆厅的拱形开口——灰石圆厅安安静静地立在那,里面的石台上印还搁着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不疼。就是空了。”顾砚之也转过身,靠着栏杆,“手里原来有东西,现在没了。不是疼——是轻了。”
“轻了?”
“判字印在掌心的时候,有一股劲坠着。像握着一块石头。现在石头没了,手空了。轻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他的脸确实比前两天好了一点。睡了觉,吃了东西。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。眼下有一圈青——不是灵力消耗的那种青,是累的。单纯的累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印会灭的?”
“一开始就知道。判字印不是永久的。用完了就灭。”
“那你之前——”
“之前我尽量省着用。”顾砚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“但有些事省不了。开入口要印,锁链要印,传音要印。每用一次少一点。”
“开入口那几回——”
“我算过。我接任的时候,判字印大约能撑三年。正常使用的话。但你这几个月——”
“怪我?”
“没怪你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“该用的。不开入口你进不了阴司。不开锁链公堂上孙八就跑了。都是该用的。”
“那不该用的呢?有没有?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“有。”沈青禾替他回答了,“装订卷宗那回。你在封皮上写‘阴阳案’三个字——写字不用印。但你用了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你手抖了。我看见了。你往字里送了一层印力——让字不褪。卷宗放到阴司的档案库去,阳间的墨会褪。你加了印力,字就不会褪。”
顾砚之没接话。
“你浪费了最后一层。”沈青禾的声音压下来了,“你在封皮上留的那层印力——够你多用一次锁链。多用一次锁链,公堂上就不用把最后一缕全耗在孙八身上。”
“你算得倒清楚。”
“我当然算得清楚。”
两个人靠着栏杆,都没说话。
忘川河的水汽从栏杆缝里渗上来,凉凉的。沈青禾的袖口搁在栏杆上,被水汽沾湿了一小块。
“你灵力用完了,判官位会怎样?”她先开口。
“会离体。”
“离体?什么意思?”
“判官位不是印。印只是判官位在掌心的投影。判官位本身在——”他抬手往头顶虚指了一下,“在阴司的判官殿。它跟掌心的印是连着的。印灭了,连接断了。判官位会感知到承载者已经没有灵力了——然后它会找下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不知道。判官位自己选。它选中的那个人会出现新的判字印。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“多久会离体?”
“几天。也许更快。”
沈青禾的右手在栏杆上攥了一下。
“离体之后你呢?”
“我就是个普通人了。”
“你不是普通人。你——”
“我是。”顾砚之打断她,“判字印没了,锁链没了,灵力没了。我跟阳间任何一个普通男人没区别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他靠在栏杆上,脸侧着,看着忘川河。表情很平。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平——是真的平。像一个干完活的人,收拾好工具,等下班。
“你早就做好了准备。”她说。
“做判官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变成普通人。”
顾砚之想了一息。
“当判官不全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掌心一直坠着那股劲——你以为是石头,其实是个磨盘。天天磨着。灭了的这一刻——松快了。”
沈青禾没说话。
河岸远处,赵明兰站在接引处旧职舍的门口。她没走过来。隔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,看着这边。
沈青禾注意到了。
“我妈在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站那多久了?”
“我们出来的时候她就在。”顾砚之说,“她一直没走过来。”
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赵明兰的方向。赵明兰靠在旧职舍的门框上,两只手交叉在胸前。隔着五十步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她的姿势是放松的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担心。
“她知道你的印灭了?”
“大概看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刚才翻我手的时候。她站那个角度能看见。”
沈青禾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。
“我去跟她说一声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没事。”
“我本来就没——”
“她不放心。”沈青禾已经迈步了,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她往旧职舍的方向走了十几步,又停了。回头看顾砚之。
他还靠在栏杆上。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松着。风——忘川河岸没有风,但她总觉得有风——把他袖口吹动了一下。
她转回来。
“干嘛?”顾砚之看她走回来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——当判官不全是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卸了?”
顾砚之没回答。
“我猜对了。”沈青禾在他面前站定,“你接任的时候就不想当。是阴司上头强行分配的——你自己说过。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”
“没有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从接任第一天开始?”
“从接任第一天开始。”
沈青禾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顾砚之从栏杆上直起身,“回去了。你明天还得去摄政王府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。
沈青禾站在原地没动。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——右手垂在身侧,松着,不攥了。
她跟上去。
两个人沿着河岸走。走了二十来步,沈青禾忽然伸手——拉住了他的右手。
不是攥手腕。是手指扣手指。掌心贴掌心。
他的掌心空的。没有判字印,没有金色的光,没有那股“坠着的劲”。就是一只普通的手。凉的——他一直偏凉。
沈青禾的手比他热。她身上还有阳间的温度。
顾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干嘛?”
“走路。”
“走路不用拉手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“……”
两个人沿着河岸走。沈青禾的手扣着他的,没松。
前方五十步,旧职舍门口。赵明兰还靠在门框上。她看见两人走过来——手拉着手。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沈青禾走到旧职舍门口,松了手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印灭了。灵力用完了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赵明兰看了一眼顾砚之的右手,“掌心空了。”
顾砚之站在沈青禾后面,没出声。
“判官位几天之内会离体。”沈青禾说,“离体之后他就没有灵力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问问?”
“问什么?”赵明兰把手从胸前放下来,“他自己的事。他自己清楚。”
顾砚之在后面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明兰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顾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印灭了就灭了。你当判官当得够久了。歇歇吧。”
顾砚之没回话。
沈青禾看了赵明兰一眼。赵明兰转身进了旧职舍。门关上了。
“她叫你小顾。”
“……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不喜欢?”
“没有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旧书吏在路口等着开门。
沈青禾走了一段路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槐树根纹还暗着——代持血封阵眼压的。但她的手指尖还有点凉。刚才扣着顾砚之掌心的那几秒,她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没有印,没有光,没有灵力。就是一只手。
她把手攥了一下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去摄政王府——判官位的事,你准备怎么说?”
顾砚之的右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她看不见。
“实话实说。”他说,“印灭了。位子要离体。让他安排后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不是判官了。”
沈青禾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“那大理寺——”
“大理寺的事我还在。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当不当判官,跟在大理寺做事没关系。大理寺少卿的官职是阳间的。不是阴司封的。”
“你还能——”
“还能帮你查案。还能写字。还能看卷宗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就是不能开锁链了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旧书吏在前面招了一下手。“走了。入口要关了。”
沈青禾迈了一步。踩到正北的路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忘川河。暗青色的水面平着,不动。河岸的灰石栏杆一排,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顾砚之站在她身后,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转身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了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掌心那道疤——什么时候的?”
“小时候。”
“怎么弄的?”
“摔了一跤。手撑地。碎瓷片划的。”
“疼吗?”
“那时候疼。现在不疼了。”
沈青禾“哦”了一声。继续走。
旧书吏在路口等着。手里拿着文书印。
“快。”他把印往门框上一盖。
缝隙开了。
沈青禾侧身挤进去。顾砚之跟在后面。
缝隙合上的最后一瞬,沈青禾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。
指尖还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