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端着药进来的时候,顾砚之的院子是空的。
药是沈青禾让煎的。补气的。青黛搁在门口石阶上,探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没人。被褥叠着,没动过。
“顾大人?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青黛把药碗搁在石阶上,转身去找沈青禾。
“大人,顾大人不在屋里。药放门口了。”
沈青禾正在正堂整理卷宗。她抬头。
“后院。”
“啊?”
“他去后院了。你去忙吧。”
青黛走了。沈青禾把卷宗合上,站起来。
她没马上去后院。先去厨房把那碗药端了——搁在门口石阶上凉了就不好喝了,虽然那药本来就难喝。
端着碗绕到后院。
后院不大。一棵枯树,一棵枣树——枣树是活的,但还没发芽。枯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,枝干灰白,杈子伸在半空里像劈开的骨头。
顾砚之坐在枯树底下。
一块石头,磨平了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那的。他坐在上面,背靠树干。手伸在面前,掌心朝上。
月亮还没出来。天是深蓝的,没星。后院里唯一的光是从偏房窗户透出来的那一点。
沈青禾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把药碗搁在两人中间。
“药。”
“等会儿喝。”
“凉了更难喝。”
“本来就难喝。”
沈青禾没再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掌心。
白天看的时候只注意到判字印没了、只剩那道旧疤。现在离得近——近到能看见疤的纹路。那道疤从掌根往食指方向斜着走,两寸长,中间粗两头细。边缘发白,是旧伤长好之后的样子。
但疤的中间——
“你掌心在亮。”
顾砚之没动。
“嗯。”
不是亮。是透。疤的中间有一层极淡的光,从皮肤底下渗出来。不是金色——白天赵明兰说的判字印是金色的,但那层光现在偏黄,像旧灯芯的颜色。
“它在走?”沈青禾问。
“嗯。从掌心往上走。到手腕了。”他转了一下手腕,“现在到小臂。”
沈青禾盯着他的袖口。袖子遮着小臂,看不见。但她注意到他袖口的布料微微鼓了一下——不是风吹的,是从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一炷香前。你进来之前就在走了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热的。”
“热?”
“像血管里有根线在往上抽。热的。不疼。”
沈青禾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。
“先把药喝了。等它走完了再喝就凉透了。”
顾砚之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皱了一下眉。
“真难喝。”
“青黛放的黄连多了。我说少放点她不听。”
他又喝了两口,把碗搁回石头上。剩了小半碗。
“不喝了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沈青禾没问他要不要拦——她知道答案。昨天河岸上他说过了。“它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后院安静了一阵。偏房里的灯芯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
“它到肩膀了。”顾砚之说。
沈青禾看了一眼他的领口。没什么变化。但他偏了一下头——往右偏,像在躲什么。
“痒?”
“嗯。锁骨那块。”
然后她看见了。
从他的衣领口浮出来一个东西。
一小团光。金色的。比他掌心那层黄光亮得多——真正的金色,像一枚铜钱大小的火星。它从领口冒出来之后悬在半空,没走。绕着他的肩膀转了一圈。
很慢。转一圈大约三息。
转完一圈之后停在他右肩上方。不动了。
“这就是判官位?”沈青禾问。
“一部分。”
“还有别的?”
“剩下的还在走。从肩膀到头顶。等全走完了,它会合到一起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团光。近看比远处亮。它没有温度——她坐在旁边,没感觉到热。但它发出的光照在顾砚之的侧脸上,把他右半边脸映成了金色。
“你六岁接住它的时候,什么样?”她问。
顾砚之看着肩上方那团光。
“比现在大。”他说,“大两三倍。烧我手腕。”
“烧?”
“它落下来的时候烫。我手腕上烫起了一个泡。”
“你没松手?”
“没松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六岁的小孩——手里落了个亮的东西,第一反应是攥住。不知道该松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泡破了,化脓了。我爹给我上了三天的药。他问我是怎么烫的,我说是炉子。他信了。”
“你爹不知道你是判官?”
“不知道。我接的时候他不在。后来他死了——死之前都没说过这件事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那团光在他肩上方停了一会儿,又开始动了。慢慢往上升。
“到头顶了。”顾砚之说。
他话音刚落,第二团光从他头顶冒出来。比第一团小。两团光在半空中靠近,合到了一起——变成一团。亮了一瞬。
然后继续往上升。
“你现在也可以不松手。”沈青禾说。
顾砚之转头看她。
“不用了。它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沈青禾没再说了。
金色的光点慢慢往上升。离开他头顶大约三尺的时候慢下来了——像在水里上浮,越往上越慢。
升到一丈来高的时候,停了。
就悬在那。不动。
沈青禾抬头看着它。从这个角度看,光点在枯树的枝杈之间。灰白的树枝像骨架一样撑在光点后面。
“它在等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之前你离体的时候——不是你,上一任——你见过吗?”
“没见过。上一任死的时候我不在场。印记是阴司上头强行传过来的。我没见过离体的过程。”
光点在半空中悬着。闪了一下。不是灭——是闪。像萤火虫亮一下暗一下。
沈青禾站起来了。
“你干嘛?”顾砚之抬头看她。
她没回答。抬手——右手,掌心朝上,伸向那团光。
槐树根纹暗了大半,但还在。掌心那层淡痕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但她的手伸上去的时候,光点动了一下。
往下降了一点。
然后落在她指尖上。
碰到的一瞬间——指尖热了一下。不是烫,是热。像摸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。热度从指尖往掌心走了一寸,然后停了。
光点散了。
不是灭——是散。碎成几十粒细小的光,像一把沙子从指缝间洒出去。光粒往上飘了两三寸,融进了夜空里。
看不见了。
沈青禾的手还举着。
掌心什么都没有。光没了。热也没了。指尖凉下来,跟夜里的空气一个温度。
她把手放下来。
顾砚之坐在石头上,仰头看着夜空。光点散掉的位置什么都没有——深蓝色的天,没星,没云。
“它碰了你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没碰我。走的时候没碰我。”
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。什么都没有。她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——干的,不热不凉。
“可能它认错了。”她说。
“判官位不会认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顾砚之没回答。他把视线从夜空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。
空的。疤还在。光没了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后院又暗了。偏房透出来的那点光成了唯一的光源。枯树的枝干在暗色里晃了一下——不是风,是院墙外面有人走过,影子投到了树干上。
“药凉了。”沈青禾看了一眼石头上的碗。
“不喝了。”
“浪费。”
“你喝。”
“我不喝药。我又没病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。
“回去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也睡。”
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步。回头看了一眼枯树。树还是那个样子——灰白,干裂,杈子伸在半空。
“这棵树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来大理寺的时候它就在这。三年了。一直没活过来。”
“它是死的。死树不会活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过身,往自己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了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个光——碰你指尖的时候。你感觉到什么了?”
沈青禾想了一息。
“热。一下。然后没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顾砚之站在院子中间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——不亮,但能照出他的轮廓。他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内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说。
他推门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
沈青禾坐在石头上没动。药碗还在旁边,凉透了。她端起来看了一眼——药汤黑得发亮,表面结了一层薄膜。
她把碗放回石头上。
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指尖什么都没有。但她总觉得——刚才那一下热意还在。不是真的在,是记忆在。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,留了个印子,看不见摸不着,但她知道在那。
她攥了一下拳头。松开。
站起来,往正堂走。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枯树。
月光照在树干上。灰白的树皮裂着。
树根底下的石头上,药碗还搁着。碗里的药汤映着月光,黑亮黑亮的。
她转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