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蹲在正堂门口系鞋带,看见沈青禾从偏房出来,手里攥着那半碗凉粥往嘴里塞。
“大人,今天不去摄政王府?”
“明天去。今天先去趟阴司。”
“又去?”青黛的嘴撅起来了,“大人你这半个月去了几趟了?身子吃得消吗?”
“吃得消。”
“您每次回来脸都白得跟纸似的——”
“青黛。”
“嗯?”
“粥凉了。别说了。”
青黛嘟囔着把鞋带系好,跟着沈青禾往后院走。
“大人,我今天能不能也去?我就想看看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活人进阴司太多次不好。你已经帮我守了好几回了,够了。”
“那我在这等您?”
“等。中午之前回来。”
后院。枯树。沈青禾站在树下,右手掌心朝下。
昨天晚上她开过一次入口——第一次。今天是第二次。掌心的劲往下压,金色纹路从皮肤底下浮出来。地砖上光走了一圈,中间暗下去。
入口开了。比昨天大一点。
她侧身挤进去。灰白色的路。枯树。左拐。河岸。
接引处。
旧职舍的门开着。赵明兰站在门口——不是站在门里,是站在门外。像是在等。
她看见沈青禾走过来,目光直接落在她右手上。
“判官位在你身上?”
“它自己来的。”沈青禾走到她面前,抬起右手。掌心朝上。
金色的纹路在阴司的光线里比在阳间清楚得多。跟槐树根纹缠在一起,金线和青灰色的线交错着,从掌心往指缝走。比昨天晚上亮了一些——养了一夜,纹路稳了。
赵明兰看了三息。
“跟他的不一样。”
“顾砚之的是圆印。我的是长在槐树根纹上的。”
“因为你有底子。四阴之体、槐树根纹、血封阵眼——判官位落下来的时候,这些东西都在。它没法单独存在,只能跟原来的纹路绑在一起。”
赵明兰侧身让开门口。
“进来。接引处的灯该点了。”
“灯?”
“判官位认主之后,第一件事是点灯。接引处正堂中央有一盏旧铜灯——历代判官上任都要点。你点了,阴司上下就知道了。”
沈青禾跟着她走进旧职舍。穿过过道,拐了一个弯——她之前没走过这个方向。旧职舍比她以为的大。过道尽头是一扇门,推开之后是一个正堂。
不大。比大理寺的审问房小。四壁灰石,没有窗。正堂中央供着一张石台,石台上搁着一盏铜灯。
灯很旧了。铜绿斑驳,灯座上刻着纹——看不清是什么纹,被铜锈盖了大半。灯台空着,没有灯芯,没有油。
“历代判官点的?”沈青禾走到石台前。
“历代判官上任第一件事。灯亮了,接引处才算有了主。”赵明兰站在门边没进来,“我当年接引使上任的时候,这盏灯是你姥姥点的。”
“我姥姥?”
“你姥姥是上一任接引使。她点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“她点的什么颜色?”
“青色。历代都是青色。判官位的火是青色的。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铜灯。然后把右手按上去。
掌心贴在铜灯座上。铜是凉的——阴司的东西都凉。她把掌心的劲往下送。跟开入口一样——压那根“多出来的骨头”。
金色纹路从掌心流出来,顺着铜灯座上的纹路走。金色的光在铜绿底下淌过去,像水灌进干了的河道。灯座亮了一圈。然后灯台中央冒出一簇火。
不是青色。
暖黄色。像阳间灶台上的火,但小得多。火苗只有一寸高,稳稳地烧着,不跳。
赵明兰在门口看着那团火。
“不是青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历代判官点的都是青火。你是暖黄的。”
“有问题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赵明兰走进来了。她站在石台旁边,看着那簇暖黄色的火苗,“只是不一样。”
“因为四阴之体?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是因为你身上的阵眼。判官位跟阵眼绑在一起,火的颜色就变了。”赵明兰顿了一下,“或者是因为你这个人本来就跟别的判官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是活人。”
沈青禾把手从灯座上收回来。灯焰没灭——稳住了。暖黄色的光在灰石正堂里照出一小片亮。不大,但稳。
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。
“以后这盏灯就一直亮着?”
“一直亮。判官位在一天,灯就亮一天。灯灭了——要么是判官位走了,要么是判官死了。”
“那不会灭。”
赵明兰看了她一眼。没接话。
正堂里安静了一阵。暖黄色的灯焰在石台上烧着,不跳不晃。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石墙上——一个实,一个虚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在接引处当差的时候——这盏灯亮着吗?”
“亮着。你姥姥点的。”
“后来她走了呢?”
“灯灭了。接引处空了十八年。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灯。
“现在又亮了。”
“又亮了。”
赵明兰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上停了一步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阳间的事还没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明天去摄政王府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青禾跟出来。穿过过道,回到旧职舍外面。灰白色的路。远处忘川河的暗青色水面。
她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旧职舍的方向。正堂的灯看不见——隔着墙。但她知道在烧。
入口在正北。她走过去,侧身挤进去。
石室。朱砂。烛火。
从活砖里钻出来,站在正堂地砖上。
日光。
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不是灰白色,是金色的。太阳出来了。正堂里亮堂堂的。
她推开正堂的门,走到廊下。
顾砚之坐在台阶上。
不是后院的台阶——是正堂门口的台阶。他坐在左边那一级,右手搁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见沈青禾出来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点完了?”
“点完了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暖黄色。”
“不是青色?”
“不是。”
顾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我点的是青色。你点了暖黄。不一样。”
“你遗憾?”
“没有。暖黄好。青火冷。”
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台阶是石头的,晒了一上午,有点温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。日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,落在两人脚前。沈青禾的鞋尖上还沾着阴司石板地上的灰——白色的粉。顾砚之的鞋干净。
“你在等我?”
“嗯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不久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久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不久。”
“你脸上了。写了‘很久’。”
“……一个时辰。”
沈青禾没再说。她把右手搁在膝盖上,跟顾砚之的姿势一样——掌心朝上。她掌心有金色纹路沉在皮肤底下。他掌心空的,只有那道旧疤。
两只手并排搁着。一只有,一只没有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判官位走了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你说实话。”
“实话。不后悔。”他偏了一下头看她,“它该走的时候走了。该去的人去了。没什么后悔的。”
“那你以后——”
“以后在大理寺。查案。写字。看卷宗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磨墨。”
沈青禾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磨墨的手艺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以前顾判官——你父亲——他磨墨好吗?”
“不好。太浓。每次写完字手上全是墨。”
“那你不随他。”
“我随我娘。”
“你娘磨墨好?”
“我娘磨墨比我爹好。她磨出来的墨不稠不稀——我爹写了一辈子都没学会。”
沈青禾笑了一声。不是大笑——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。
“那行。以后你磨墨。”
“行。”
日光照在台阶上。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——一大一小。沈青禾的影子比顾砚之矮半个头。
正堂里传来青黛的声音——她在喊人吃饭。
“大人——顾大人——饭好了——”
沈青禾没动。顾砚之也没动。
“第十卷。”沈青禾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把这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太后死了。阴司的鬼吏清了。人证放了。傀儡城的阵撤了。判官位认了主。”她数着手指头,“还剩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沈家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家的案子——你养父那一家。当年太后构陷沈家,你养父被牵连。你养父死后沈家的案子一直没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自己写判词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判官。沈家的案子该由判官来判。以前没有判官肯接——沈家是小门小户,没人管。现在我是判官了。我自己接。”
“你不避嫌?”
“不避。我就是沈家养大的。这件事全天下都知道。我写了判词,该怎么说就怎么说。不藏着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。
“走。吃饭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“等什么?”
沈青禾站起来。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你说你磨墨行——到时候别磨太浓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爹就磨太浓。你说你不随他——我到时候看着。”
“你看着。”
两个人往正堂里走。青黛端着饭从偏房出来——两碗米饭,三个菜,一碟咸鱼。
“大人,今天有咸鱼!早上张婶送来的——”
“行行行。搁下。”沈青禾坐到桌边。
顾砚之坐在她对面。拿起筷子。
沈青禾扒了两口饭,忽然抬头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灵力没了,但你还能坐门口。”
“能坐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她低头继续吃饭。咸鱼很咸。她喝了一口水。
顾砚之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。没说话。
沈青禾看了一眼碗里的菜。没说谢。继续吃。
青黛在旁边站着,看了看沈青禾,又看了看顾砚之,嘴张了一下没敢说。她转身去添饭了。
正堂外面,日光照着台阶。两双鞋印在灰里——一大一小,并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