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！”
沈令仪猛地勒住马缰，马蹄在泥泞的土路上划出两道深痕。她翻身下马，几步冲到路边的排水渠旁。
浑浊的积水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绿色，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渗出的汁液。她蹲下身，指尖还未触到水面，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就冲了上来。
裴归尘跟到她身后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令仪盯着那摊水，脑子里飞快闪过萧承嗣园林里那些堆在角落的石灰粉桶，还有假血原料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矿物粉末。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最后变得铁青。
“他们在水源投毒。”她站起身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清溪村的水源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已经翻身上马，调转马头朝着村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。裴归尘只愣了一瞬，立刻挥手示意亲卫跟上。
马蹄声惊动了清晨的村落。
老井在村中央的空地上，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。几个早起的妇人正提着木桶排队打水，慧娘站在井边，脸色苍白地伸着手臂，像是要拦又不敢真的拦。
“不能打！这水……这水不对劲！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推开她：“慧娘你发什么疯？不打水今天早饭还做不做了？”
“真的！我早上打了一桶，水里漂着怪东西——”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沈令仪勒马停在井边，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。她看都没看那几个妇人，径直走到井口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。
纸包打开，是细腻的白色粉末。
“沈先生？”慧娘认出她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这水……”
沈令仪没说话，将整包滑石粉撒进井口。
粉末飘洒下去，落在平静的水面上。起初没什么变化，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，水面开始翻涌起细小的气泡，接着，浑浊的絮状物从水底翻卷上来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腐烂发酵。
“啊！”离得最近的妇人尖叫一声，手里的木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，有人探头往井里看，随即捂着鼻子后退：“这什么味儿！”
“井水已不可饮用！”沈令仪提高声音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，“所有人，立刻停止从这口井打水。家里有水缸的，把存水倒掉清洗。从现在起，用水全部去上游的溪边取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那得走多远啊！”
“我家水缸里还有半缸呢……”
“沈先生，这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沈令仪正要开口，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外围一个身影正悄悄往后退。是赵屠户。
“裴大人。”她低声说。
裴归尘几乎同时动了。两个亲卫从两侧包抄，赵屠户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按倒在地。
“放开我！你们凭什么抓人！”赵屠户挣扎着，满脸横肉涨得通红。
沈令仪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。她没有问话，而是抓起赵屠户的手。
那双屠夫的手粗大油腻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但沈令仪看的不是那些——她用手指刮了刮他指甲边缘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、带着土腥和石灰混合的气味。
“后山的地道，”她松开手，站起身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参与了挖掘。什么时候开始的？三天前？还是萧承嗣一进村就开始了？”
赵屠户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沈令仪打断他，“那你指甲缝里的石灰粉和青岗岩粉末是哪来的？清溪村附近只有后山那片断崖有青岗岩。你一个屠户，不去杀猪，跑去挖山？”
围观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。
赵屠户额头上冒出冷汗，眼神躲闪。
沈令仪俯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：“萧承嗣已经倒了。你现在替他守着秘密，等守正社的人灭口的时候，他们会因为你守口如瓶就放过你老婆孩子吗？”
赵屠户浑身一颤。
“告诉我他们在后山的藏身点，”沈令仪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保你家人平安离开清溪村。否则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赵屠户的喉结上下滚动，最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，瘫软在地。
“北坡……断崖下面第三个山洞，”他声音嘶哑，“有通风口，从外面看不出来……里面有三个人，都有刀。”
沈令仪直起身，看向裴归尘。
裴归尘已经招手叫来莫砚。年轻的学子跑得气喘吁吁，身后还跟着几个书院的学生。
“先生，按您之前吩咐的，生石灰和硫磺都备好了。”莫砚抹了把汗，“现在怎么做？”
“带人去北坡断崖，”沈令语速很快，“找到第三个山洞的通风口——应该伪装成岩石缝隙。把生石灰和硫磺混合，用湿布裹着塞进去，点火。”
莫砚眼睛一亮：“用烟把他们熏出来？”
“记住，风向要算准，别让烟倒灌。”沈令仪转头对裴归尘道，“你的人埋伏在洞口两侧，等他们冲出来就动手。要活的。”
裴归尘点头，亲卫队已经无声散开。
半个时辰后，后山北坡。
浓烟从岩石缝隙里滚滚冒出，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山洞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咒骂。
“他妈的……什么玩意儿！”
“咳咳……出去！快出去！”
三个灰头土脸的人连滚爬爬冲出洞口，眼睛被熏得通红，手里的刀胡乱挥舞。埋伏在两侧的亲卫一拥而上，缴械、按倒、捆缚，动作干净利落。
沈令仪走到其中一人面前。那人挣扎着抬头，露出一张年轻却凶狠的脸。
“搜身。”她说。
亲卫很快从三人身上搜出匕首、火折子、一小袋干粮，还有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有些发皱，火漆封口还没拆。沈令仪拆开信，快速扫过内容。前半部分是向上级汇报“清溪村事已毕，水源已处理”，后半段却让她瞳孔微缩。
信纸最下方，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个坐标，旁边写着一行备注：“名册藏于此处，待风声过后再取。”
坐标指向的位置，正是后山那片断崖的深处。
裴归尘走到她身边，看了一眼信纸：“名册？”
“守正社这些年搜集的官员隐私，”沈令仪折起信纸，塞进怀里，“贪赃枉法的证据，见不得人的把柄，足以让半个朝廷的清流身败名裂的东西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断崖的方向。晨光已经彻底照亮山峦，那片断崖在阳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。
“萧承嗣倒了，但守正社的根还没挖干净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这场仗，还没打完。”
远处，莫砚带着学子们正在清理现场。生石灰遇水发出的“滋滋”声混着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低语。
裴归尘看着她侧脸：“你现在要去断崖？”
沈令仪摇头：“不着急。名册藏在那里，一时半会儿丢不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”她转身，看向山下清溪村的方向，“先确保村里人喝不上毒水，再把所有可能被污染的水源全部标记封锁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至于那名册……等该看的人来了，再挖也不迟。”
“该看的人？”裴归尘挑眉。
沈令仪没回答，只是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，朝山下走去。
山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也吹散了那股硫磺和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。但空气里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