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正卿天没亮就来大理寺了。
沈青禾从偏房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正堂门口来回踱步,官袍下摆沾了一圈泥——外面下过雨。手里攥着一卷纸,攥得皱了。
“朱大人。”
“哎——沈主事。”朱正卿转过来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,“摄政王辰时到。你知道了吧?”
“昨天就知道了。”
“顾大人呢?”
“在后院。”
“他——”朱正卿的嘴张了一下,“他今天什么意思?”
“你问他自己。”
朱正卿欲言又止。攥着纸走了。
沈青禾叫青黛把正堂收拾了一遍。桌椅擦了,卷宗归了架,地砖上的灰扫了。青黛边扫边嘀咕:“大人,摄政王来干嘛啊?这么大阵仗。”
“听人辞官。”
“啊?谁辞官?”
“你猜。”
“……顾大人?”青黛的扫帚停了。
“扫你的地。”
辰时刚过,门外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。沈青禾听声音至少四匹。她走到正堂门口,看见摄政王已经下了马——四十来岁,身量不高,穿一件石青色常服,没带冠,束了根簪。身后跟着四个人,两个带刀侍卫,一个文书,一个是朱正卿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接的。
摄政王进了大理寺的院子,扫了一眼。
“顾砚之呢?”
“在正堂。”沈青禾侧身让路。
“你叫沈青禾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卷宗我看了。一夜没睡。”摄政王迈过门槛,“你写的证词比大理寺的仵作报告还细。”
“仵作报告是朱大人审的。”
“朱正卿审的东西我一向不看。”摄政王没回头,“你的我看。”
朱正卿在后面噎了一下,没出声。
正堂里,顾砚之站在堂中央。
没坐。站着。穿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衫——不是官服。腰间什么都没挂。头发束着,没戴冠。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瘦一圈,但站得很直。
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腰牌。大理寺少卿的铜腰牌,搁在案面正中间。
摄政王走进来,在他对面站定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对视了一息。
“你要辞。”摄政王先开口。
“是。”
“理由。”
“判官位已离体。我以常人之身继续留在朝堂,于规矩不合。大理寺少卿之职,今日辞去。”
摄政王看了一眼案上的腰牌。
“腰牌你都不戴了。”
“今早摘的。”
朱正卿从后面挤进来,站在摄政王侧后方。几个朝臣也跟了进来——都是大理寺的人,三四个,站在堂侧。沈青禾站在主审位旁边,靠着柱子。
“你辞了职,打算做什么?”摄政王问。
顾砚之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——落在沈青禾身上。
“磨墨。”
满堂安静。
朱正卿的嘴抽了一下。一个朝臣互相看了一眼。角落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“磨墨?”摄政王重复了一遍。
“磨墨。”顾砚之把目光收回来。
朱正卿站不住了,往前跨了一步打圆场:“顾大人——顾先生为国效力多年,辞官后仍可——”
“让他辞。”摄政王抬了一下手。
朱正卿的嘴闭上了。
摄政王走到案前,拿起腰牌看了一眼。翻过来,翻过去。铜牌上有划痕——用了三年的旧牌。
“你父亲当年把判官位传给你的时候,你多大?”
“六岁。”
“六岁。他没问过你愿不愿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愿不愿意?”
顾砚之停了一息。
“不愿意。”
摄政王把腰牌放回案上。
“三年。你当了三年判官。大理寺少卿是你自己挣的——不是判官位给的,是你自己考的功名、立的案子、破的案。你现在跟我说辞就辞?”
“判官位没了。少卿的职务是阳间的官职,跟判官位没有关系。但——”顾砚之顿了一下,“我留在大理寺,是因为判官位需要我留在阳间。现在判官位不在了。我不需要留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留?”
“因为有人需要我磨墨。”
摄政王看了他三息。然后看向沈青禾。
沈青禾靠着柱子,两手抱在胸前。
“你让他辞的?”摄政王问她。
“他自己要辞的。”
“你没拦?”
“拦了。拦不住。”
“他执意要辞,你怎么办?”
“我接着干。”沈青禾把手放下来,“大理寺的案子我一直在办。少卿不在,主事也办。朱大人还在——日常事务他管。实质办案,我牵头。”
朱正卿在旁边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。沈主事办案——在下佩服。”
摄政王没理朱正卿。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腰牌,又看了一眼顾砚之。
“辞呈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顾砚之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案上。
摄政王打开看了一遍。不长——半页纸。写明了辞去大理寺少卿之职,日期,签押。
“你父亲的判官位传给你。你的判官位传给她。”摄政王把纸折回去,从文书手里接过印——他自己的摄政王印,不是大理寺的印,“顾家的债还清了。”
印盖下去。红泥。圆的。
摄政王把辞呈递给文书存档。然后拿起腰牌,递给顾砚之。
“腰牌你留着。”
“辞了官不该留腰牌。”
“我让你留着。”摄政王把铜牌搁在他手边,“你自己挣的东西,带走。”
顾砚之看了一眼腰牌。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
他退到堂侧。退的时候从沈青禾身边经过——两个人隔着半步。他没停,没说话。走到堂侧的柱子旁边站住了。
沈青禾看着他。他把腰牌放进袖口里——跟那半块青黑色的令牌放在了一起。两样东西在袖口里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摄政王转向沈青禾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在。”
“阴阳案的卷宗我看了。太后在阳间的线断了,阴司的鬼吏也清了。剩下的事——你能接?”
“能。”
“沈家的案子呢?”
沈青禾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沈家案?”
“你养父那一家。太后构陷沈家——抄家那夜,你养父撞柱死在自家书房门口。这个案子一直没翻。”摄政王看着她,“你是判官了。判官能写判词。你打算自己写?”
“是。”
“不避嫌?”
“不避。沈家养大的。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。我写了判词,该怎么判就怎么判。不藏。”
摄政王看了她两息。
“好。沈家案——你写判词。写完递给我。我盖印。”
“多久之内?”
“十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
摄政王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顾砚之。”
顾砚之在堂侧抬头。
“你磨墨——磨得好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她事多。你磨仔细点。”
说完他迈出了门槛。侍卫和文书跟出去了。朱正卿追出去送,跑到门口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正堂里空了一半。
几个朝臣互相看了看,也陆续走了。最后一个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正堂里只剩沈青禾和顾砚之。
沈青禾靠着柱子。顾砚之站在堂侧。两个人隔着三步远。
“他让你留着腰牌。”沈青禾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真留?”
“他让留的。”
“辞了官揣着腰牌——像什么话。”
“像什么话?”
“像走的时候还想顺走一样东西。”
顾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从袖口里把腰牌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铜的,旧的,划痕。又把那半块令牌掏出来。两样东西搁在掌心里。
腰牌比方令牌大两圈。铜色和青黑色挨在一起。
“不一样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以前这两样东西在袖口里——一个是官职,一个是判官位。现在判官位没了,官职也辞了。”他把两样东西放回袖口,“剩下的就是两块旧牌子。”
沈青禾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到案前,把案面擦了一下——摄政王盖印的时候红泥蹭了一点在案上。
“你擦案子的手——”顾砚之在后面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以前当书吏的时候就这么擦。从左往右,一圈一圈。”
“你见过我当书吏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来大理寺第一天。你蹲在角落里整理旧档。我路过看了一眼。”
“你没跟我说话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蹲在地上,满脸灰。不像能说话的样子。”
沈青禾把案面上的红泥擦干净了。她直起腰。
“那你现在——像能说话的样子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沈家案。十天之内我要写判词。你帮我找——昭德十八年沈家的卷宗。大理寺的旧档库里应该还有。”
“我去找。”
“今天?”
“今天。”
沈青禾把抹布搁在案上。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日光。院子里湿的——昨晚下过雨。石板上有水洼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顾砚之还站在堂侧。袖口里两块旧牌子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走啊。”她说。
顾砚之迈步往门口走。经过案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案面——红泥擦干净了,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摄政王说十天。你够吗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我说够。”
“那就够。”
两个人走出正堂。门开着。日光照进来。青黛从偏房探出头。
“大人——饭——”
“等会儿吃。先去旧档库。”
“啊?又去旧档库?大人您还没吃早饭——”
沈青禾已经走出了院子。顾砚之跟在后面。
青黛端着碗站在廊下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。
“……得,又凉了。”她把碗搁在栏杆上,“每次都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