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开的时候,沈青禾闻到了一股檀香。
不是庙里那种浓的,是淡的,从殿里往外飘。混着雨后石板的潮气,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“难闻。”顾砚之在她旁边说了一句。
“忍着。”
大理寺的人走侧门进宫。朱正卿带路,一路小跑,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水。沈青禾和顾砚之走在后面,两个人都没换官服——一个没资格穿了,一个本来就没有。
正殿比大理寺的正堂大三倍。沈青禾之前没来过——她品级不够,没资格上朝。今天是因为摄政王点名让她来。
“你来干嘛?”进殿前她问顾砚之。
“他让我来的。”
“你辞了官还来?”
“他让来就来。”
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文武两列,沈青禾数了一下——二十多个。她认识的没几个。朱正卿站在武官那一列靠后的位置,朝她招了一下手,意思是站他旁边。
她没站过去。拉着顾砚之站在殿侧——靠柱子的地方。
摄政王站在殿首。没坐龙椅——他从来都不坐。站在台阶上面,石青常服,束发簪。
“人齐了?”
文书在旁边答:“齐了。”
“宣。”
文书展开一卷圣旨——不是圣旨,摄政王还没资格发圣旨。是令谕。他念的时候声音很大,殿里回声嗡嗡的。
“宗室旁支赵桓,年十三,品行端正,聪敏好学。昭德帝无嗣,太后崩。摄政王与宗室共议——立赵桓为帝,即日起位。”
殿门从外面开了。
一个少年走进来。
十三岁。穿一件新做的明黄常服——明显大了,袖子长了一截,垂到手指尖。腰带系得很紧,但衣服还是空荡荡的。他瘦,个子不高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。
赵桓走到殿中央,站定。抬头看了一眼摄政王,又看了一眼两列朝臣。喉结动了一下——紧张的。
“跪。”摄政王说。
赵桓跪了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响了一声。
“叩首。”
他叩了下去。额头碰地,又响了一声。
摄政王从台阶上走下来。走到赵桓面前,弯腰,双手把他扶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你是皇帝了。”
赵桓站起来。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孤……朕……”他卡住了——不知道该自称什么。
“慢慢来。”摄政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急。”
然后摄政王转向殿侧。
“太后。”
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殿侧另一根柱子旁边,站着一个女人。
四十来岁。穿一件素色衣裳——不是太后服饰,就是一件普通的素色长衫。头发挽了个髻,插了一根银簪。脸很白,不是那种健康的白,是久不见光的白。颧骨高了一些,下巴尖。眼窝有点深。
元后。
顾砚之的生母。
沈青禾之前只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——“元后赵氏,昭德十二年入宫为后,十五年产子,十八年子被换出宫。”纸上几行字。现在人站在十步之外。
元后从柱子旁边走出来。步子不快,但稳。她走到赵桓面前。
赵桓看着她。
“太后——”摄政王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元后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她看着赵桓,“你叫我母后就行。”
赵桓的眼眶红了一下。他叫了一声:“母后。”
声音很小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元后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“跪下,拜。”
赵桓重新跪下。这次不是对摄政王——是对元后。他叩了三下。每一下额头都碰地。
元后站在那里受礼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手垂在两侧,指尖微微攥着。
沈青禾注意到了——元后的目光。
在赵桓跪拜的时候,她的目光不在赵桓身上。她往殿侧看了一眼。很快。不到一息。
她看的是顾砚之。
顾砚之站在柱子旁边。跟沈青禾并排。他的脸朝着殿中央,但眼睛——沈青禾偏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的眼角也是偏的。也在看元后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殿里隔了十步远碰了一下。
然后元后把目光收回来了。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桓。
“起来吧。”
赵桓站起来。
元后转身面向群臣。她的背挺得很直——跟赵桓不一样。赵桓站着还有点缩,元后站着没有。
“新帝年幼。我以太后之位辅政。摄政王总理朝务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二十多个朝臣齐齐躬身。
“臣等恭迎新帝。”
声音参差不齐。有人喊得大声,有人含糊。朱正卿的声音最大——他嗓门本来就大。
礼成了。
殿里的人开始散。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互相使眼色。沈青禾听见旁边两个官员嘀咕——
“这孩子才十三……”
“摄政王和太后共同辅政。跟之前差不多。”
“顾砚之怎么站那?他不是辞官了?”
“嘘——”
沈青禾和顾砚之从殿侧往外走。
经过元后身边的时候,两个人隔了大约五步。元后正在跟摄政王说话,侧着身。她余光看见了——沈青禾确定她看见了。她的肩膀动了一下,很小的幅度。
但她没转头。
没叫他。
沈青禾走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元后站在殿里,日光从门口照进去,照到她的半边脸上。她在跟摄政王说话,嘴唇在动——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“走。”顾砚之在前面说。
沈青禾跟上他。
宫门外的石阶很长。二十多级,往下走。两个人并排走,脚步声在石阶上敲得哒哒响。
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沈青禾停了。
“你生母以太后身份辅政。”她说,“你没做皇帝。”
“我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什么?”
“留着灵力守人,比守江山实在。”
“你原话不是这个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你原话说的是‘当皇帝不如当判官’。”
“意思一样。”
“现在灵力也没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顾砚之的脚步顿了一拍。然后继续走。
“人还在就行。”
沈青禾跟上去。
宫门外的大路上没什么人。两匹马拴在路边的桩子上——大理寺的马。一个马夫在打瞌睡。
“你会骑马吗?”沈青禾问。
“会。”
“你以前当判官的时候骑不骑?”
“不骑。判官出门走阴司的路。不用马。”
“那你现在辞了官,没判官位了。出门得骑马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骑?”
“我说了会。”
“我怕你身体虚——骑马摔了。”
“我虚不虚你还不知道?”
沈青禾的嘴闭了一下。
“行。你骑。我在后面跟着。”
“你骑前面。我骑后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路熟。”
沈青禾翻身上马。顾砚之上了另一匹。两匹马沿着大路往大理寺的方向走。
走了一段,沈青禾忽然回头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——太后——她刚才看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没叫你。”
“她不会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叫了之后呢?叫了就要相认。相认了之后呢?我是她儿子,她是太后。太后有太后的位置。我有我的。”他的马慢了一步,“她不叫我,是知道我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磨墨的路。”
沈青禾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磨墨磨出一条路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好好磨。”
“嗯。”
两匹马走了一阵。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面上。石板干了——雨后的日头晒了一上午,蒸得差不多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旧档库的卷宗我下午去找。沈家案——昭德十八年的。”
“找到了怎么处理?”
“先看。看完给你。你写判词,我磨墨。”
“你磨墨的事——摄政王都知道了。”
“他耳朵长。”
“他特意交代你磨仔细点。”
“我会。”
“你爹磨墨太浓。你不随他。”
“我随我娘。”
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娘——太后——她磨墨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砚之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没见过她磨墨。”
沈青禾没再问。
两匹马走到大理寺门口。沈青禾先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马夫。顾砚之也下来了——下马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了一下马鞍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腿麻了。”
“你骑了半个时辰就腿麻。”
“好久没骑了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往院子里走。
顾砚之跟在后面。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,青黛端着两碗饭从偏房冲出来。
“大人!顾——顾先生!饭!终于热着了!你们再不回来我又得热第三遍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沈青禾接过碗,“顾砚之你先吃。吃完去旧档库。”
“先去档库。”
“先吃。”
“档库——”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接过碗。
青黛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,小声跟沈青禾说:“大人,顾先生不叫大人了,叫什么?”
“叫顾先生。”沈青禾扒了一口饭。
“得嘞。顾先生——您还要不要加点菜?”
“加。”顾砚之说。
青黛跑去厨房了。沈青禾和顾砚之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饭。两碗米饭,三个菜,一碟咸鱼——跟昨天一样。
沈青禾吃到一半,忽然抬头。
“旧档库的钥匙在朱正卿那。下午你去找他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问你去找什么——你说找昭德十八年的旧案卷宗。”
“他会问为什么。”
“你说是我让找的。他不会多问。”
“他一定会多问。”
“那你就让他问。问完了该给钥匙给钥匙。”
顾砚之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。放下碗。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家的判词——你打算怎么写?”
“该怎么写怎么写。沈家是被太后构陷的。卷宗里的证据够了——加上阴阳案里的证词,翻案没问题。”
“判词里会提到我吗?”
沈青禾的筷子停了。
“你是沈家案的相关人。养父沈怀瑾收养你的时候——卷宗里有记录。”
“那你写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沈青禾把咸鱼夹了一块搁在碗里。没吃。
“那我写。”
顾砚之站起来。拍了拍衣服上的饭粒。
“我去找朱正卿要钥匙。”
“吃完再去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你才吃了半碗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去要钥匙。下午把卷宗找出来。你写判词。”他走到院子中间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墨我晚上磨好。明天你起来就能用。”
他走了。
沈青禾坐在台阶上,碗里还剩半碗饭。她夹起那块咸鱼咬了一口。
咸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顾砚之的背影拐过照壁,看不见了。
她把咸鱼吃完,把饭扒完,碗搁在台阶上。
青黛从厨房跑出来收碗。
“大人,顾先生只吃了半碗——他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他没事。”
“可他脸——”
“他脸色一直那样。别操心了。”
青黛嘟囔着收了碗走了。
沈青禾坐在台阶上。右手搁在膝盖上。掌心朝上。
金色纹路沉在皮肤底下。她攥了一下拳头——指缝间亮了一丝。松开。
她站起来。往偏房走。
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。她坐下来,拿起笔,蘸了墨。
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沈怀瑾案判词。”
笔尖停在“词”字后面。墨滴在纸上,洇开了一小块。
她把笔搁下来。看着那两个字。
“沈怀瑾”。
她的养父。死了还不到一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