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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新帝即位

宫门开的时候,沈青禾闻到了一股檀香。

不是庙里那种浓的,是淡的,从殿里往外飘。混着雨后石板的潮气,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。

“难闻。”顾砚之在她旁边说了一句。

“忍着。”

大理寺的人走侧门进宫。朱正卿带路,一路小跑,官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水。沈青禾和顾砚之走在后面,两个人都没换官服——一个没资格穿了,一个本来就没有。

正殿比大理寺的正堂大三倍。沈青禾之前没来过——她品级不够,没资格上朝。今天是因为摄政王点名让她来。

“你来干嘛?”进殿前她问顾砚之。

“他让我来的。”

“你辞了官还来?”

“他让来就来。”

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文武两列,沈青禾数了一下——二十多个。她认识的没几个。朱正卿站在武官那一列靠后的位置,朝她招了一下手,意思是站他旁边。

她没站过去。拉着顾砚之站在殿侧——靠柱子的地方。

摄政王站在殿首。没坐龙椅——他从来都不坐。站在台阶上面,石青常服,束发簪。

“人齐了?”

文书在旁边答:“齐了。”

“宣。”

文书展开一卷圣旨——不是圣旨,摄政王还没资格发圣旨。是令谕。他念的时候声音很大,殿里回声嗡嗡的。

“宗室旁支赵桓,年十三,品行端正,聪敏好学。昭德帝无嗣,太后崩。摄政王与宗室共议——立赵桓为帝,即日起位。”

殿门从外面开了。

一个少年走进来。

十三岁。穿一件新做的明黄常服——明显大了,袖子长了一截,垂到手指尖。腰带系得很紧,但衣服还是空荡荡的。他瘦,个子不高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。

赵桓走到殿中央,站定。抬头看了一眼摄政王,又看了一眼两列朝臣。喉结动了一下——紧张的。

“跪。”摄政王说。

赵桓跪了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响了一声。

“叩首。”

他叩了下去。额头碰地,又响了一声。

摄政王从台阶上走下来。走到赵桓面前,弯腰,双手把他扶起来。

“从今天起,你是皇帝了。”

赵桓站起来。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“孤……朕……”他卡住了——不知道该自称什么。

“慢慢来。”摄政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不急。”

然后摄政王转向殿侧。

“太后。”

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殿侧另一根柱子旁边,站着一个女人。

四十来岁。穿一件素色衣裳——不是太后服饰,就是一件普通的素色长衫。头发挽了个髻,插了一根银簪。脸很白,不是那种健康的白,是久不见光的白。颧骨高了一些,下巴尖。眼窝有点深。

元后。

顾砚之的生母。

沈青禾之前只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——“元后赵氏,昭德十二年入宫为后,十五年产子,十八年子被换出宫。”纸上几行字。现在人站在十步之外。

元后从柱子旁边走出来。步子不快,但稳。她走到赵桓面前。

赵桓看着她。

“太后——”摄政王开口。

“我知道。”元后的声音不大,但殿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她看着赵桓,“你叫我母后就行。”

赵桓的眼眶红了一下。他叫了一声:“母后。”

声音很小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
元后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
“跪下,拜。”

赵桓重新跪下。这次不是对摄政王——是对元后。他叩了三下。每一下额头都碰地。

元后站在那里受礼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手垂在两侧,指尖微微攥着。

沈青禾注意到了——元后的目光。

在赵桓跪拜的时候,她的目光不在赵桓身上。她往殿侧看了一眼。很快。不到一息。

她看的是顾砚之。

顾砚之站在柱子旁边。跟沈青禾并排。他的脸朝着殿中央,但眼睛——沈青禾偏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的眼角也是偏的。也在看元后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殿里隔了十步远碰了一下。

然后元后把目光收回来了。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桓。

“起来吧。”

赵桓站起来。

元后转身面向群臣。她的背挺得很直——跟赵桓不一样。赵桓站着还有点缩,元后站着没有。

“新帝年幼。我以太后之位辅政。摄政王总理朝务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
二十多个朝臣齐齐躬身。

“臣等恭迎新帝。”

声音参差不齐。有人喊得大声,有人含糊。朱正卿的声音最大——他嗓门本来就大。

礼成了。

殿里的人开始散。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互相使眼色。沈青禾听见旁边两个官员嘀咕——

“这孩子才十三……”

“摄政王和太后共同辅政。跟之前差不多。”

“顾砚之怎么站那?他不是辞官了?”

“嘘——”

沈青禾和顾砚之从殿侧往外走。

经过元后身边的时候,两个人隔了大约五步。元后正在跟摄政王说话,侧着身。她余光看见了——沈青禾确定她看见了。她的肩膀动了一下,很小的幅度。

但她没转头。

没叫他。

沈青禾走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元后站在殿里,日光从门口照进去,照到她的半边脸上。她在跟摄政王说话,嘴唇在动——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
“走。”顾砚之在前面说。

沈青禾跟上他。

宫门外的石阶很长。二十多级,往下走。两个人并排走,脚步声在石阶上敲得哒哒响。

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沈青禾停了。

“你生母以太后身份辅政。”她说,“你没做皇帝。”

“我说过了。”

“说过什么?”

“留着灵力守人,比守江山实在。”

“你原话不是这个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差很多。你原话说的是‘当皇帝不如当判官’。”

“意思一样。”

“现在灵力也没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
顾砚之的脚步顿了一拍。然后继续走。

“人还在就行。”

沈青禾跟上去。

宫门外的大路上没什么人。两匹马拴在路边的桩子上——大理寺的马。一个马夫在打瞌睡。

“你会骑马吗?”沈青禾问。

“会。”

“你以前当判官的时候骑不骑?”

“不骑。判官出门走阴司的路。不用马。”

“那你现在辞了官,没判官位了。出门得骑马了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会骑?”

“我说了会。”

“我怕你身体虚——骑马摔了。”

“我虚不虚你还不知道?”

沈青禾的嘴闭了一下。

“行。你骑。我在后面跟着。”

“你骑前面。我骑后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路熟。”

沈青禾翻身上马。顾砚之上了另一匹。两匹马沿着大路往大理寺的方向走。

走了一段,沈青禾忽然回头。

“顾砚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妈——太后——她刚才看你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她没叫你。”

“她不会叫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叫了之后呢?叫了就要相认。相认了之后呢?我是她儿子,她是太后。太后有太后的位置。我有我的。”他的马慢了一步,“她不叫我,是知道我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
“什么路?”

“磨墨的路。”

沈青禾差点笑出来。

“你磨墨磨出一条路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好好磨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匹马走了一阵。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路面上。石板干了——雨后的日头晒了一上午,蒸得差不多。

“沈青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旧档库的卷宗我下午去找。沈家案——昭德十八年的。”

“找到了怎么处理?”

“先看。看完给你。你写判词,我磨墨。”

“你磨墨的事——摄政王都知道了。”

“他耳朵长。”

“他特意交代你磨仔细点。”

“我会。”

“你爹磨墨太浓。你不随他。”

“我随我娘。”

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娘——太后——她磨墨好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顾砚之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没见过她磨墨。”

沈青禾没再问。

两匹马走到大理寺门口。沈青禾先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马夫。顾砚之也下来了——下马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了一下马鞍。

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腿麻了。”

“你骑了半个时辰就腿麻。”

“好久没骑了。”
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往院子里走。

顾砚之跟在后面。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,青黛端着两碗饭从偏房冲出来。

“大人!顾——顾先生!饭!终于热着了!你们再不回来我又得热第三遍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沈青禾接过碗,“顾砚之你先吃。吃完去旧档库。”

“先去档库。”

“先吃。”

“档库——”

“顾砚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先吃饭。”
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接过碗。

青黛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,小声跟沈青禾说:“大人,顾先生不叫大人了,叫什么?”

“叫顾先生。”沈青禾扒了一口饭。

“得嘞。顾先生——您还要不要加点菜?”

“加。”顾砚之说。

青黛跑去厨房了。沈青禾和顾砚之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饭。两碗米饭,三个菜,一碟咸鱼——跟昨天一样。

沈青禾吃到一半,忽然抬头。

“旧档库的钥匙在朱正卿那。下午你去找他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要问你去找什么——你说找昭德十八年的旧案卷宗。”

“他会问为什么。”

“你说是我让找的。他不会多问。”

“他一定会多问。”

“那你就让他问。问完了该给钥匙给钥匙。”

顾砚之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。放下碗。

“沈青禾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沈家的判词——你打算怎么写?”

“该怎么写怎么写。沈家是被太后构陷的。卷宗里的证据够了——加上阴阳案里的证词,翻案没问题。”

“判词里会提到我吗?”

沈青禾的筷子停了。

“你是沈家案的相关人。养父沈怀瑾收养你的时候——卷宗里有记录。”

“那你写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不怕。”

沈青禾把咸鱼夹了一块搁在碗里。没吃。

“那我写。”

顾砚之站起来。拍了拍衣服上的饭粒。

“我去找朱正卿要钥匙。”

“吃完再去。”

“吃完了。”

“你才吃了半碗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去要钥匙。下午把卷宗找出来。你写判词。”他走到院子中间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墨我晚上磨好。明天你起来就能用。”

他走了。

沈青禾坐在台阶上,碗里还剩半碗饭。她夹起那块咸鱼咬了一口。

咸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顾砚之的背影拐过照壁,看不见了。

她把咸鱼吃完,把饭扒完,碗搁在台阶上。

青黛从厨房跑出来收碗。

“大人,顾先生只吃了半碗——他是不是不舒服?”

“他没事。”

“可他脸——”

“他脸色一直那样。别操心了。”

青黛嘟囔着收了碗走了。

沈青禾坐在台阶上。右手搁在膝盖上。掌心朝上。

金色纹路沉在皮肤底下。她攥了一下拳头——指缝间亮了一丝。松开。

她站起来。往偏房走。

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。她坐下来,拿起笔,蘸了墨。

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
“沈怀瑾案判词。”

笔尖停在“词”字后面。墨滴在纸上,洇开了一小块。

她把笔搁下来。看着那两个字。

“沈怀瑾”。

她的养父。死了还不到一年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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