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牢的底层跟上面不一样。
上面几层是石墙、石门、铁锁。底层连墙都不是石头的——是凿出来的。整面墙从山体里凿出来,表面坑坑洼洼的,上面挂着水珠。往下走的时候台阶开始变窄,到最后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。
沈青禾手里攥着判官令。不是以前那半块青黑色的旧令牌——是新的。昨天在判堂案桌上找到的,跟主灯放在一处。整块,圆形,正面刻着“判”字,背面是十二道纹路。握在手里有一点温。
旧书吏在牢门口给她开的门。
“底层最深处。”他站在铁栅栏外面,指了指下面,“最后一间。单人监室。之前是太后的人包下来的——公审之后我让人查了一遍,发现里面还关着一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之前他不说自己是谁。问他名字不答。问他哪里人不答。每天就坐着。我以为是哪个牢里关傻了的——一直到昨天你点了主灯,他忽然开口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‘判官来了’。”
沈青禾把判官令在铁栅栏上贴了一下。金色纹路闪了一瞬,栅栏开了。
“你跟我下去?”
“不下去。底层潮,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。你——”旧书吏顿了一下,“你确定要一个人去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得嘞。出事了喊一声。”
沈青禾往下走。
台阶一共三十二级。她数了。每一级都矮,但窄,脚得侧着放。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光开始暗——上面铁栅栏那里还透着一点灰白光,再往下就全靠掌心金色纹路透出来的那点了。
到底了。
一条甬道。不长,十来步。两边是凿出来的石壁,湿漉漉的。甬道尽头一扇铁门。
铁门锈了。左边那扇还能动,右边那扇锈死了,推不动。
沈青禾把判官令贴在门上。金色纹路渗进去——铁门上的锈掉了一层,左边那扇松了。
她推开。吱呀一声,很长,回响在甬道里转了两圈。
监室不大。比她想象的干净——石地上铺着一层干草,角落里有一个石床,石床上搁着一件叠好的外衣。没有窗。唯一的光源是她掌心。
有一个人坐在石床上。
背对着她。穿着旧官服——青色的,但褪得发白。肩头上有两块补丁,缝得很工整。背微微佝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沈青禾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谁?”石床上的人开口了。声音哑——很久没跟人说话的那种哑。
“我。”
那个人转过头来。
四十六七岁的样子。瘦。颧骨高,脸颊凹进去。眉骨突出,眼窝深。额头正中偏右的位置——一道疤。横向的,两寸长,发白,边缘不齐。撞柱留下的。
沈侍郎。
沈怀瑾。她的养父。
沈青禾在卷宗里看过他的画像——刑部档案里附的那张。画像上的沈怀瑾比眼前这个人年轻十岁,脸上没有疤,眼神也不一样。画像上的人眼神是亮的,眼前这个——暗。不是死气,是耗了很久的那种暗。
他看见她了。
先看脸。然后目光往下——落在她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上。
“……你做了判官?”
“嗯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那种想笑但脸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笑了的动作。肌肉扯了扯,最后只弯了一点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沈青禾走进监室。石床对面有一块矮石,她坐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,隔了不到三步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你会做判官。但我知道你会来找我。”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,“十八年——从抱你进门那天算,等了十八年。我以为等不到了。”
“太后死了。”沈青禾说,“阴司的鬼吏清了。公审判了。你的案子——我来翻。”
沈侍郎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死的?”沈青禾问。
“腊月廿三。抄家那天。他们来了七八个人,翻箱倒柜。你娘——你养母——拦着不让他们进书房。他们推了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撞了柱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要搜书房。书房里有东西不能让他们搜到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侍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“你的来历。你被送到沈家的时候——我记了一本手札。日期、经过、经手人。”
沈青禾的手攥了一下。
“手札呢?”
“烧了。抄家那天我撞柱之前——先烧的。你养母帮我烧的。烧完了才撞的。”
“你撞柱不是为了死。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是因为被抄家才撞的。”
“嗯。死因是‘畏罪撞柱’。他们查了之后就这么写了。没追查别的。”
“你死了之后呢?魂体怎么到这的?”
“太后的人截的。”沈侍郎的眉心皱了一下,“我死之后魂体离身——还没走到忘川就被截住了。两个阴司的鬼吏,押到这关起来。说是‘待审’。一直没审。”
“关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差三天。”
沈青禾从袖口里把卷宗掏出来。阴司的那一份——灰黄色封皮的那一册。摊开,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。
“沈家通敌案。这是阴司备案的副本。”她翻到第一页,“沈氏通敌,罪证确凿,流放边疆。顾伯渊写的。”
沈侍郎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顾伯渊。”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“他写了这个。”
“他写的时候不知道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侍郎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顾伯渊不是坏人。他审案的时候——我见过他。来过一次,问了几句话。问得很细。但密信、金锭、翠儿的证词——他看了之后觉得证据够了。”
“密信是太后仿的。金锭是搜查的时候塞的。翠儿——被收买了。”
“翠儿。”沈侍郎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“她是我从牙行买的丫鬟。在府里干了三年。平时话不多,做事勤快。我以为她是老实人。”
“老周的分赃账上有一笔——昭德十八年春,付给翠儿家五十两。”
“五十两。”沈侍郎的嘴角扯了一下,“我在府里管她三年吃穿。她的月钱是八钱银子。五十两——她攒六年才攒得到。”
沈青禾把卷宗翻到第二页——证据清单。三条。一条一条指给他看。
“密信三封。金锭四十两,银锭一百二十两。翠儿证词。”
沈侍郎看完之后没说话。
“你来阴司之后,有没有新的证词要补充?”沈青禾问。
沈侍郎抬起头。看着她。
“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当年那封通敌信上——盖的章是假的。”
沈青禾的笔停了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炭笔——从旧书吏那借的,阳间的笔带不进阴司。
“什么章?”
“我的私印。通敌信的落款处盖了我的私印。刑部比对过——说跟我的私印一致。但那是假的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是假的?”
“因为我的私印一直在身上。没丢过。”沈侍郎从领口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一个布包。很小,拇指大。用旧布裹着,扎了一根细绳。他解开绳子,把布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印章。青田石的,两厘米见方。上面刻着“沈怀瑾印”四个字。
“抄家那天——我撞柱之前——把印章塞进嘴里了。吞不下去,含在舌根底下。死了之后魂体离身,印章跟着魂体一起出来了。”
他把印章放在沈青禾掌心里。
青田石。凉的。比她以为的重。
“你带着它——两个月?”
“一直带着。含在嘴里怕他们搜身。后来不搜了——底层没人来。我就藏在石床下面。”
沈青禾把印章翻过来看了一眼。印面朝下。四个字,阴刻。“沈怀瑾印”。字迹工整,刀法利落。
她把印章跟卷宗里的通敌信对照——卷宗里有通敌信的副本,上面盖着印。两枚印放在一起。
不一样。
乍一看一样。但“伯”字的第三笔——真的印章收笔往左,假的往右。差别很小,不比对着看不出来。
“够了。”沈青禾把印章攥在手心里。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,有一点疼。
“有这一句话——加上这枚印章——我替你翻案。”
沈侍郎看着她。
“你不问我别的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你从哪来的。谁送你到沈家的。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。”
沈青禾的手指在印章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赵明兰是我娘。太后把我和顾砚之换了——我才是顾家的孩子。”
“你知道了。”沈侍郎的嘴角弯了一下。这次弯得比刚才大。
“嗯。”
“你娘——赵明兰——她还好吗?”
“好。在接引处。魂体完整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把手放回膝盖上,“你送来的时候才三个月大。胖。能吃。半夜不睡觉,嗷嗷哭。你养母——”他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,“你养母整夜整夜抱着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——你在不在旁边?”
“在。她走的时候我在。”
沈侍郎的眼睛闭了一下。再睁开的时候,暗的颜色淡了一点——不是亮了,是湿了。
“好。那她走的时候不孤单。”
沈青禾把印章塞进袖口里。跟判官令、阳间的卷宗副本放在了一起。袖口沉了一截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这再待几天。判词写完——摄政王盖印——案子翻了之后,我接你出去。”
“出去?”
“出去。该去哪去哪。你不是活人——但你不用再关在这。”
沈侍郎看着她。三息。
“行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。把卷宗收好,揣进袖口。
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侍郎还坐在石床上。旧官服的补丁在肩头上,干草在脚下。他把两只手搁回膝盖上——跟刚才她进来的时候一样的姿势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手札——烧了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该烧的烧。该留的——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。布包还在那里,空了,绳子散着,“该留的留着了。”
沈青禾推开铁门。吱呀声在甬道里转了一圈。
她往上走。三十二级台阶。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——光开始亮了。铁栅栏那里透着灰白色的光。
旧书吏站在栅栏外面等着。
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说通敌信上的章是假的。他的私印一直在身上。”
旧书吏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去——那这案子铁了。”
“嗯。铁了。”
沈青禾从栅栏里钻出来。甬道。灰白色的路。接引处。
赵明兰站在接引处门口。
“见完了?”
“见完了。私印在。通敌信是假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写判词?”
“今天。回判堂写。”
赵明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底下潮。”
“去喝口热水。”
“阴司没有热水。”
“接引处有。我给你烧。”赵明兰转身进了旧职舍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你那个爹——沈侍郎——他怎么样?”
“还活着。魂体稳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禾站在接引处门口。右手攥了一下拳头——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枚印章的棱角印。硌了一下,松开。
袖口里三样东西:判官令、卷宗副本、沈怀瑾的私印。
她往判堂的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