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之是跟着沈青禾进阴司的。
入口是她开的——右手掌心朝下一压,地砖上金光走了一圈。他跟在她后面侧身挤进去。这是他第一次走别人开的入口。以前都是他开。
灰白色的路。枯树。左拐。河岸。接引处。
赵明兰在门口等着。看见顾砚之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。
“你带他来干嘛?”
“他磨墨。”
“判堂能进外人?”
“我让进的。”
赵明兰没再说。侧身让路。
判堂的石门——沈青禾掌心一贴就开了。两个人走进去。主灯烧着,暖黄色的光铺了满厅。十二盏小灯也亮着。最后一盏比别的暖一分。
顾砚之进判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青禾回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好久没进来。”
“你不是判官了。进来什么感觉?”
“像回了一趟以前住过的房子。家具还在,但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“别感慨了。坐。”
案桌在主灯正下方。黑石桌面,沈青禾昨天摊开的卷宗还搁在上面——标记了“待判”的那一份。金色的小圆印嵌在纸面里,没动过。
沈青禾绕到案桌后面坐下。石椅硬,凉。她已经习惯了。
顾砚之绕到案桌侧面。那里有一方矮石——刚好够一个人盘腿坐。他坐下来。案桌的边缘到他胸口的位置。
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墨——从大理寺带来的。不是什么好墨,青黛从街口文具铺子买的,三文钱一条。
“三文钱的墨也带进来?”
“好墨在阳间磨好了带不进来——阴司的气场会让阳间的墨汁凝住。得现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当判官的时候试过。”
砚台是判堂里现成的——石面上搁着一方旧砚,缺了一个角,但能用。顾砚之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。水是赵明兰给的——接引处的忘川河水,不能喝,但能磨墨。
他开始磨。
墨条在砚台上转。不快不慢。手腕稳,力道匀。没有多余的晃动。沈青禾看了一眼他握墨条的手——右手,掌心朝内,拇指和食指捏着墨条的中段。那只手上的旧疤在暖黄光下泛着白。
“你磨墨的手势跟写字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写字你握笔偏高。磨墨握得低。”
“磨墨握低了才使得上劲。高了力道散。”
“你爹磨墨握高握低?”
“握高。所以他磨的墨粗——颗粒没磨开。写出来洇。”
“你随你娘。”
“嗯。”
墨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顾砚之拿墨条在砚台边上磕了一下,把多余的墨浆磕回砚台里。然后放下墨条,用手指蘸了一点,在砚台边沿抹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”
沈青禾从案桌上拿起笔。判堂里的笔——不是炭笔,是正经的狼毫。笔杆是竹的,发黄,旧了。笔头散了一小撮毛,但还能用。
她蘸墨。
笔尖浸进砚台里,转了一圈。提起来的时候墨汁在笔尖挂了一滴,快要落下来——她手腕一翻,那滴墨顺着笔锋收回了笔肚。
“手法不错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你夸我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沈青禾把卷宗翻到第五页。空白的判决栏。昨天她按上去的“待判”金印嵌在纸面右上角,微微发着光。
笔尖落在判决栏第一行的左端。
她写。
“昭德十八年沈氏通敌案,经重审,查无实据。”
十五个字。一笔一划。墨迹在旧纸上洇了一点点——纸太旧了,吸墨快。但字迹清楚。
顾砚之在旁边看了一眼。没说话。继续磨墨——她写第一行的时候墨会消耗,他得补。
第二行。
“涉案证据经核验,通敌信私印为伪造;证人名单系太后授意捏造;沈侍郎本人私印于案发期间并未遗失。”
这一行长。她写的时候手腕悬着,肘部撑在桌面上。写到“伪造”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墨不够了。她把笔收回砚台蘸了一下。顾砚之已经把墨补好了。
“沈侍郎本人私印于案发期间并未遗失”——这行字她写得很慢。每个字都按了收笔。私印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重一点。
笔尖在“遗失”后面提起来。
她抬头看顾砚之。
他停了磨墨。手搁在墨条上,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案桌对视了一息。
“第三行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第三行要写裁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写‘兹裁定’三个字之后——后面就是正式的判决了。写了就改不了。”
“改不了。”
“你不说点什么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把笔搁在砚台上,“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。”
顾砚之看着她。右手还搁在墨条上。
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
“你以前——当判官的时候——写判词之前会犹豫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写的都是别人的案子。跟我没关系。写的时候想的是证据够不够、条款对不对。不想别的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是你的案子。你养父的案子。你犹豫——不是因为证据不够。证据够了。你犹豫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写完了,沈家的案子就翻了。翻了之后——你养父的名誉恢复。但你养母已经死了。她看不到。”
沈青禾的手搁在笔杆上。没动。
“她看得到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她在阴司。判堂的判词写完之后,阴司在编的魂体都能感知到。赵明兰在编——她会知道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养母。不是赵明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禾的指头在笔杆上敲了一下,“我养母——沈夫人——她死了。魂体不在阴司。她没等到这一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她等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犹豫。她等了二十年。我犹豫一息都是亏欠她的。”
她拿起笔。重新蘸墨。笔尖落在第三行的位置。
“兹裁定。”
三个字。写完之后她没停——接着写。
“沈氏通敌罪名不成立。原判流放之令即刻废止。沈侍郎及其家属名誉恢复。”
一口气写完。没停笔。没蘸墨。砚台里的墨刚好够。
最后一笔收在“复”字上。笔尖提起来的时候,纸张的边缘亮了。
暖黄色的光。从判决栏的四边往里走——不是她掌心的光,是纸自己亮的。光沿着墨迹走,把每一个字都照了一遍。金色的线在字迹里穿了两个来回,然后沉下去了。
纸面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不是浮在表面——是嵌在纤维里的。跟昨天那个“待判”的标记一样,但铺满了整张判决栏。
判词生效了。
沈青禾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手松开笔杆的时候,她手指上沾了一点墨。黑色的。她搓了一下——搓不掉。
顾砚之从矮石上站起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判词。
三行字。暖黄色的光在纸面里沉着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你写得比你平时快。”
“我没犹豫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赵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判堂。站在石门边上。她看了一眼案桌上的判词——金色的光在纸面上微微发着亮。
“生效了?”
“生效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赵明兰走到案桌旁边。低头看了一遍三行字。看到最后一行“沈侍郎及其家属名誉恢复”的时候,她的目光停了。
停了三息。
“家属。”她说,“包括你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
“你的名字——当年在沈家的户籍上。”
“沈青禾。沈怀瑾养女。昭德十八年入籍。”
赵明兰把目光从判词上收回来。
“那从今天起——沈家的户籍恢复了。你是沈家的人。”
“我也是顾家的人。”
“两个都行。”
沈青禾从石椅上站起来。腰酸——坐久了。她往后仰了一下,脊椎咔嗒响了一声。
“判词写完了。明天送去摄政王府盖印。盖完之后——阳间的刑部要重审。”
“刑部重审要多久?”赵明兰问。
“不管多久。阴司的判词已经定了。阳间只是走流程。”
顾砚之把砚台里的余墨倒进旁边的石槽里。水是忘川河水,黑了。他把砚台擦干净,搁回原位。墨条揣回袖口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沈怀瑾的私印。青田石,两厘米见方。“沈怀瑾印”四个字。
她把私印放在判词旁边。
“这个——留在判堂。跟卷宗放在一起。”
赵明兰看了一眼私印。
“他不留着自己用?”
“他不需要了。他的案子翻了。名誉恢复了。私印是证物——该归档。”
“你不带回去给他看一眼?”
沈青禾的手搁在私印上。停了一息。
“明天接他出来的时候——让他自己来看。”
她把私印放在卷宗上面。青田石磕在纸面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
判堂的灯在头顶烧着。暖黄色的光照在案桌上——照着卷宗、判词、私印。
沈青禾转身往石门走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。
判词上的金色光微微亮着。三行字。墨迹已经干了。嵌在纸里的金色纹路一层一层地沉着——不会褪。
她出了石门。顾砚之跟在后面。赵明兰最后出来。
石门合上了。
窄廊里三个人的脚步声。
走到接引处的时候,赵明兰停住了。
“你们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沈青禾顿了一下,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判词里写的‘家属名誉恢复’——包括你吗?”
赵明兰看着她。
“不包括。我是赵家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是赵明兰。赵家的。你不是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是沈家的。也是顾家的。两个都行。我是你娘——但姓不一样。”
沈青禾的嘴闭了一下。
“那——”
“别‘那’了。去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沈青禾转身往入口走。顾砚之跟在后面。
走到入口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沉在皮肤底下。指头上还沾着一点墨——黑的,没搓掉。
她攥了一下拳头。指缝间亮了一丝金光。松开。
钻进入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