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没从大理寺直接去阴司。
她在正堂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把袖口里的东西理了一遍。判官令——带着。阳间卷宗副本——留着明天送摄政王府。户籍纸——塞内袋了。沈怀瑾的私印——已经归档在接引处了。
该带的带,不该带的放好。
她站起来往后院走。右手掌心朝下一压。入口开了。比前几次都快——金光一落一收,地砖就暗了。
灰白的路面在脚下退。枯树、左拐、河岸,一样没变。
她没去接引处。直接往忘川牢的方向走。
旧书吏在牢门口。
“又来?”
“又来。”
“这次——”
“放人。”
旧书吏的嘴闭了一下。然后点了下头。
“底层最后一间。你开得了?”
“开得了。”
铁栅栏——判官令一贴,开了。她往下走。三十二级台阶。这次她没数。
甬道。铁门。
铁门没锈了。
今天左边的铁门和右边的铁门都开着——不是她推的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两扇门自己往两边让了。铰链没响。像有人提前上了油。
判官的权限。监室的禁锢对判官不生效了。
她站在门口。
监室跟两个小时前一样。干草铺地。石床。角落里叠好的外衣。
沈侍郎坐在石床上。
跟上次姿势一样——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背微微佝着。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
不大,拇指肚那么点。青白色的,成色一般——不是什么好玉,边角有磕痕。但表面很亮。擦了很久的那种亮。
他抬头看见她。
然后看了一眼开着的铁门。
“门开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开的?”
“判官的权限。到了就开了。”
沈侍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。然后把玉佩揣进怀里——旧官服的内袋,用别针别着的那种。
他站起来。
比上次她来的时候站得直。两天前他坐着的时候她没注意——他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。瘦,但骨架子大。青色旧官服挂在身上空了一截。
“翻案了。”沈青禾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沈侍郎看着她。
“通敌罪不成立。流放令废止。名誉恢复。”她一口气说完,“你自由了。”
沈侍郎没动。站在石床旁边。两只手垂下来了。
三息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。申时。判词写完了,判官印盖了。阴司正式生效。”
“判词——你写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写了什么?”
“三行。第一行——经重审,查无实据。第二行——证据伪造,证人收买,私印未失。第三行——罪名不成立,流放令废止,名誉恢复。”
沈侍郎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右手——食指和中指并拢,蹭了一下拇指。很小的动作。
“你写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写的。”
“三行。”
“三行够了。多的不需要。”
沈侍郎的嘴角扯了一下。跟上次一样——想笑,但脸不太记得怎么笑了。扯了两下,最后弯出来一点。
“行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监室不大,三步就到门口了。
他经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两个人面对面。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。手腕上——金色纹路和槐树根纹交缠着,从掌心一直延到手腕。在监室昏暗的光里,金色的线比在阳间明显。
“你做了判官。”他说,“比你爹厉害。”
“你才是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养了我十八年。从三个月到十八岁。喂饭、换尿布、教认字、送上学。这些事是你干的。”
沈侍郎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换尿布是你娘干的。我不会。”
“你教我认字。第一个字——‘沈’。你握着我的手写的。写了一下午,我连笔都拿不住。”
“你那时候太小了。三岁。”
“三岁半。”
“三岁半。”他重复了一下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。隔了不到一臂。
沈侍郎抬起右手——往她肩膀的方向伸了一下。手到了一半,停了。
他碰不到她。
魂体碰不到活人。他的手停在她肩膀前面两寸的位置。指头微微张着,像要拍又没拍下去。
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户籍纸。翠儿的那一张。她没展开,只让他看了一眼封皮上写的地址。
“这个人——翠儿——我明天去找她。她当年做了假证。我得当面问一句话。”
“你要问什么?”
“问她那五十两银子花完了没有。”
沈侍郎看着她。三息。
“别为难她。”
“我不为难她。我是判官。判官问话,她得答。”
“她当年也是被逼的。太后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只问一句话。问完就走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青禾看着他,“你给摄政王写过信?”
沈侍郎没否认。
“写了。”
“你早知道顾砚之是谁。”
沈侍郎看着她。两息。
“告诉你,你就得跟我一起死。找顾砚之,是给你一条活路。那时候我能给的,只有这一句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沈侍郎没再说。
他迈出铁门。
脚踩在甬道的石地上——没声音。魂体走路本来就没声音。但沈青禾看见他的步子稳。不快不慢。
他走出监室之后停了一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石床。干草。角落里叠好的外衣。石壁上渗着水珠。
他在这里待了近两个月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回头。
两个人顺着甬道往上走。三十二级台阶。沈青禾走在前面,沈侍郎在后面。他的脚步她听不见——但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。魂体走动的时候空气会凉一点。
走到铁栅栏那一级。旧书吏站在外面等着。
他看见沈侍郎的时候愣住。
“出来了?”
“出来了。”沈青禾说。
旧书吏看了沈侍郎一眼。上下打量了两息。
“沈……侍郎?”
沈侍郎看着他。
“你是——”沈侍郎顿了一下,“你是老陈?”
旧书吏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二十年前——你在接引处当差。我路过忘川河的时候见过你。你那时候还没调到牢里来。”
“我去——您记性真好。二十年了。”
“你脸上那颗痣。”
旧书吏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颊——那里有一颗黑痣,黄豆大。
“这个——二十年了都没变过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行,出去吧。牢里的事我收尾。”
沈青禾和沈侍郎走出忘川牢的大门。
外面的灰白色路。暗青色的忘川河。远处接引处的那点光。
沈侍郎站在路上。
他吸了一口气——不是真的吸气,魂体不需要呼吸。但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。像活人的习惯没褪干净。
“天亮着呢。”他说。
阴司没有白天黑夜之分。永远是灰白色的光。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或者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灰白色。
“你说我娘在外面等——”沈青禾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是赵明兰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她在这?”
“老陈说的。之前他来送饭的时候提过一句——接引处有个女魂体,姓赵,在等她女儿。”
沈青禾的嘴张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那个赵明兰就是你娘。但猜到了。你上次来的时候——你叫她‘娘’。在甬道里。声音不大,但我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魂体耳朵比活人灵。”
沈青禾往接引处方向看了一眼。灰白色的路尽头,旧职舍的门口有一个人影。
不大。站着。靠在门框上。
赵明兰。
沈侍郎也看见了。
他站在那没动。看了两息。
“走吧。”沈青禾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往前走。沈青禾在前面,沈侍郎在后面。
走到离接引处还有二十步的时候,赵明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。
她看见沈侍郎了。
沈侍郎也看见她了。
两个人隔着二十步对视。
赵明兰没动。她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魂体的手——半透明的。
沈青禾走到赵明兰旁边。
“人接出来了。”
赵明兰没看她。还看着沈侍郎。
沈侍郎走到接引处门口。停了。
三个人站在一处。沈青禾在中间。赵明兰在左边。沈侍郎在右边。
赵明兰先开口。
“出来了。”
“出来了。”沈侍郎说。
“里面怎么样?”
“潮。暗。石床硬。”
“待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差三天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魂体不会瘦。”
“看着瘦了。”
沈侍郎的嘴角弯了一下。这次弯得比之前都大。
赵明兰看着他的脸。目光落在额头那道疤上——撞柱留下的。白色的,两寸长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当时疼了一下。后来就不疼了。”
“疤还在。”
“魂体上的疤消不掉。”
沈青禾站在两个人中间。左边是赵明兰——她的生母。右边是沈侍郎——她的养父。两个都是魂体。她站在中间是唯一的活人。
“进去坐。”赵明兰转身推开门,“外面凉。”
“阴司哪都凉。”沈侍郎说。
“里面有茶。”
“阴司有茶?”
“我煮的。忘川河水煮的。不好喝。但是热的。”
沈侍郎迈步往门里走。经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步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明天去青州?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我又不是没出过远门。”
“以前没当判官。现在当判官了——阴司的事会找上你。走在阳间的路上,也可能有阴司的东西冒出来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
他迈进门里。赵明兰跟在后面。
沈青禾站在门口。没进去。
里面的声音传出来——赵明兰在倒水。瓷碗碰了一下桌面。沈侍郎的声音:“这茶——颜色不太对。”赵明兰的声音:“忘川河水煮的。颜色本来就不对。你喝不喝?”“喝。”
沈青禾转身走了。往入口方向。
走了十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。金色和槐树根纹交缠的印记,从掌心一直延到手腕。在灰白色的光里,金色的线一闪一闪的。
她攥了一下拳头。
指缝间亮了一丝。松开。
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