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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 判堂外的三人

茶碗搁在旧职舍桌上,赵明兰没喝完。

她站起来把门推开,往外走。沈侍郎还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那碗忘川河水煮的茶。

“去哪?”他问。

“判堂那边。河岸上坐坐。”

“河岸上有什么?”

“栏杆。能靠着。”

赵明兰出了门。沈青禾从院子里走过来——她刚从入口那边回来,又下了一趟阴司。

“他又出来了?”沈青禾看了一眼旧职舍里沈侍郎的背影。

“我让他出来的。在屋里坐着闷。”赵明兰往判堂方向走,“你去把他带过来。”

“我去?”

“你不去谁去?”

沈青禾走进旧职舍。沈侍郎已经站起来了——碗里的茶没喝完,搁在桌上。

“走。出去转转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判堂那边。河岸上。”

“你娘刚说了同样的话。”

“那就对。走吧。”

沈青禾走在前面。沈侍郎跟在后面一步远的位置。两个人沿着灰白色的路往判堂方向走。

经过公审庭的时候沈侍郎的脚步慢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一眼——公审庭的门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石台、石椅、铁链柱子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“公审庭。上次审太后的地方。”

“太后——在这审的?”

“嗯。我审的。”

沈侍郎看了公审庭一眼。没多问。继续走。

判堂的门口到了。石门关着——沈青禾没进去,不需要进去。判堂外面是忘川河岸。灰石栏杆沿着河岸延伸出去,不长,二三十步。

赵明兰靠在栏杆上。两只手搭在石栏上,半透明的魂体手指跟灰石的颜色差不多。

她看见两个人走过来。

沈侍郎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了。

两个人隔着五步对视。

赵明兰先开口。

“老沈。”

沈侍郎站在那。他看着她。

沈青禾站在侧后方,能看见沈侍郎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怎么变——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……你头发白了。”

赵明兰的头发确实白了。不是花白,是全白。魂体的头发跟活人不一样——活人白头发是一根一根白的,魂体的白发是一夜之间的事。在忘川牢关了十八年,白得彻底。

“在忘川牢关了十八年,能不白吗。”赵明兰说。

沈侍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
“我也没年轻多少。”

“你四十六。看着像五十。”

“魂体不显老。”

“显。你额头那道疤比以前长了。”

“疤不会长。是我瘦了——脸瘦了疤就显长。”

赵明兰的嘴角动了一下。没笑出来。

两个人就站在那说话。声音都不大。像两个赶集路上碰见的邻居聊天气。你一句我一句,平平的,不带起伏。

沈青禾退后了两步。退到判堂石门旁边。不碍事。

“当年你抱着孩子走的时候——”赵明兰开口,顿了一息,“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你说‘等我回来’。”

沈侍郎没出声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赵明兰说。

沈侍郎的嘴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
河岸上安静了几息。忘川河的水面不动。灰白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地上——两个魂体,影子都很淡。

“我没回来。”沈侍郎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低,“我死了才回来。”

“回来了就行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?”

“我说的是‘等我回来’。回来——是活着回来。不是死了回来。”

赵明兰看着他。

“你撞柱子的时候——是为了烧那本手札。你烧了手札,保住了孩子的来历。你死了。但孩子活下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活着回来也好,死了回来也好——你回来了。”

沈侍郎的手垂在身侧。手指动了一下——跟之前在监室里一样的动作。食指蹭了一下拇指。

“你在这等了多久?”

“十八年。”

“十八年。”

“前十三年关在忘川牢里。后五年出来了——在接引处当差。等你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你说过‘等我回来’。我就等。”

沈侍郎看着她。三息。五息。

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。从五步远变成了三步远。

“老沈。”赵明兰又叫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件官服该换了。穿了二十年。”

“没得换。魂体身上就这一件。死的时候穿的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
“我可以给你找一件。接引处有旧的。”

“不用。穿习惯了。”

赵明兰看了他一眼。没再说衣服的事。

“你出来之后——打算怎么办?”

“什么怎么办?”

“你自由了。名誉恢复了。接下来呢——一直在阴司待着?”

沈侍郎没立刻回答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忘川河。暗青色的水面,不流动。

“在阴司待着——能待多久?”

“想待多久待多久。魂体不散就能一直在。”

“那我不想一直在。”

赵明兰看着他。

“你想入轮回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你什么时候?”

“我问你。”

“我问你。”

赵明兰的嘴角弯了一下。比之前大。

“我也想入。”她说,“在这待了十八年了。够了。”

“那一起。”

“一起?”

“一起入。”

赵明兰没说话。两息。

“行。”

沈青禾站在判堂石门旁边。她听见了——入轮回。一起。

她的手搁在石门上。指尖抠着门面上的灰。

“你俩说什么呢?大老远就听见你俩嘀嘀咕咕的。”

顾砚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
沈青禾偏头。他从接引处那边走过来——手里拿着一卷纸。档案。卷宗存完档了。

他走到沈青禾旁边,站定。也看了一眼河岸上的两个人。

沈侍郎和赵明兰并排站在栏杆旁边。隔着一步远。没靠在一起——魂体靠不到一起。

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顾砚之问。

“入轮回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不是现在。说了要一起。没定什么时候。”

顾砚之把手里那卷档案夹在腋下。

“你养父——人怎么样?”

“比我想的精神。”

“你生母呢?”

“她一直那样。什么事都平平的。”

“你随谁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随他俩。”
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没接话。

河岸上赵明兰和沈侍郎还在说话。声音远了——听不太清了。只看见赵明兰偏了一下头,沈侍郎点了一下。

“顾砚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俩要入轮回了。”

“嗯。你说了。”

“入轮回之后——我就没有爹娘在阴司了。”

“你有。”

“有什么?”

“你有判堂。判堂里的十二盏灯——每一盏都是前任判官的残印。你养父的案子翻了你判的。你生母在接引处当了五年差。这些都在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灯是灯。人是人。”

顾砚之没说话。

沈青禾看着河岸上的两个人。赵明兰转身往回走了。沈侍郎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判堂方向走——经过沈青禾和顾砚之站着的地方。

赵明兰走到沈青禾面前。

“明天你去青州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路上小心。判官的身份在阳间不显——但阴司的东西会跟着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办完事就回来。别在路上耽搁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在路上耽搁过?”

“你上次去洛阳查案,绕道去看了一眼牡丹。”

“那不是耽搁。那是顺路。”

“顺路多走了一百里。”

沈青禾的嘴闭了一下。

沈侍郎站在赵明兰后面。他看着沈青禾。

“去吧。查完了——回来把结果告诉赵明兰就行。她会转告我。”

“你们不是要入轮回吗?”

“不急。等你回来。”

沈青禾看着她养父。

“等我回来再入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一个人在阳间——我们得看你最后一眼。”

赵明兰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你爹的意思是——入轮回之前把你的事都看完。你当了判官,翻了案,去了翠儿那边。等这些事都了了,我们就走。”

沈青禾的手搁在判堂石门上。指尖的灰抠掉了一小块。

“那行。我快去快回。”

“嗯。”

赵明兰和沈侍郎往接引处方向走了。两个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路上并排——一高一矮。沈侍郎的旧官服肩头上有两块补丁。赵明兰的素衣下摆沾了一点忘川河的水汽。

沈青禾看着两个人走远。

顾砚之站在她旁边。也看着。

“顾砚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俩入轮回之后——阴司里就没有我认识的人了。”

“还有我。”

“你又不在阴司。你在阳间。”

“你随时能来阴司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站在判堂门口。河岸上没人了。赵明兰和沈侍郎的身影拐过公审庭的墙角,看不见了。

顾砚之把腋下夹着的档案递给她。

“存档好了。你那份——沈家案卷宗。接引处档案库第三间,第七排,左数第十二格。”
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
“我存进去的。”

沈青禾接过档案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卷宗,是存档回执。一张纸,上面写着存放位置、日期、经手人。

经手人那一栏写着“顾砚之”三个字。

她把回执折好揣进袖口。

“走吧。回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转身往入口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沈青禾的脚踩到了什么——低头一看。

灰石地面上有一片白。是忘川河岸石栏上剥落的石粉。刚才赵明兰靠在那里的时候蹭下来的。

她把脚挪开。石粉被踩出了一个脚印——她的鞋印。

“走吧。”顾砚之在前面说。

她跟上去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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