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碗搁在旧职舍桌上,赵明兰没喝完。
她站起来把门推开,往外走。沈侍郎还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那碗忘川河水煮的茶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“判堂那边。河岸上坐坐。”
“河岸上有什么?”
“栏杆。能靠着。”
赵明兰出了门。沈青禾从院子里走过来——她刚从入口那边回来,又下了一趟阴司。
“他又出来了?”沈青禾看了一眼旧职舍里沈侍郎的背影。
“我让他出来的。在屋里坐着闷。”赵明兰往判堂方向走,“你去把他带过来。”
“我去?”
“你不去谁去?”
沈青禾走进旧职舍。沈侍郎已经站起来了——碗里的茶没喝完,搁在桌上。
“走。出去转转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判堂那边。河岸上。”
“你娘刚说了同样的话。”
“那就对。走吧。”
沈青禾走在前面。沈侍郎跟在后面一步远的位置。两个人沿着灰白色的路往判堂方向走。
经过公审庭的时候沈侍郎的脚步慢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一眼——公审庭的门开着,里面是空的。石台、石椅、铁链柱子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公审庭。上次审太后的地方。”
“太后——在这审的?”
“嗯。我审的。”
沈侍郎看了公审庭一眼。没多问。继续走。
判堂的门口到了。石门关着——沈青禾没进去,不需要进去。判堂外面是忘川河岸。灰石栏杆沿着河岸延伸出去,不长,二三十步。
赵明兰靠在栏杆上。两只手搭在石栏上,半透明的魂体手指跟灰石的颜色差不多。
她看见两个人走过来。
沈侍郎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了。
两个人隔着五步对视。
赵明兰先开口。
“老沈。”
沈侍郎站在那。他看着她。
沈青禾站在侧后方,能看见沈侍郎的脸。他的表情没怎么变——但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头发白了。”
赵明兰的头发确实白了。不是花白,是全白。魂体的头发跟活人不一样——活人白头发是一根一根白的,魂体的白发是一夜之间的事。在忘川牢关了十八年,白得彻底。
“在忘川牢关了十八年,能不白吗。”赵明兰说。
沈侍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“我也没年轻多少。”
“你四十六。看着像五十。”
“魂体不显老。”
“显。你额头那道疤比以前长了。”
“疤不会长。是我瘦了——脸瘦了疤就显长。”
赵明兰的嘴角动了一下。没笑出来。
两个人就站在那说话。声音都不大。像两个赶集路上碰见的邻居聊天气。你一句我一句,平平的,不带起伏。
沈青禾退后了两步。退到判堂石门旁边。不碍事。
“当年你抱着孩子走的时候——”赵明兰开口,顿了一息,“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‘等我回来’。”
沈侍郎没出声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赵明兰说。
沈侍郎的嘴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河岸上安静了几息。忘川河的水面不动。灰白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地上——两个魂体,影子都很淡。
“我没回来。”沈侍郎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低,“我死了才回来。”
“回来了就行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我说的是‘等我回来’。回来——是活着回来。不是死了回来。”
赵明兰看着他。
“你撞柱子的时候——是为了烧那本手札。你烧了手札,保住了孩子的来历。你死了。但孩子活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活着回来也好,死了回来也好——你回来了。”
沈侍郎的手垂在身侧。手指动了一下——跟之前在监室里一样的动作。食指蹭了一下拇指。
“你在这等了多久?”
“十八年。”
“十八年。”
“前十三年关在忘川牢里。后五年出来了——在接引处当差。等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你说过‘等我回来’。我就等。”
沈侍郎看着她。三息。五息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。从五步远变成了三步远。
“老沈。”赵明兰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件官服该换了。穿了二十年。”
“没得换。魂体身上就这一件。死的时候穿的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找一件。接引处有旧的。”
“不用。穿习惯了。”
赵明兰看了他一眼。没再说衣服的事。
“你出来之后——打算怎么办?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你自由了。名誉恢复了。接下来呢——一直在阴司待着?”
沈侍郎没立刻回答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忘川河。暗青色的水面,不流动。
“在阴司待着——能待多久?”
“想待多久待多久。魂体不散就能一直在。”
“那我不想一直在。”
赵明兰看着他。
“你想入轮回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什么时候?”
“我问你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赵明兰的嘴角弯了一下。比之前大。
“我也想入。”她说,“在这待了十八年了。够了。”
“那一起。”
“一起?”
“一起入。”
赵明兰没说话。两息。
“行。”
沈青禾站在判堂石门旁边。她听见了——入轮回。一起。
她的手搁在石门上。指尖抠着门面上的灰。
“你俩说什么呢?大老远就听见你俩嘀嘀咕咕的。”
顾砚之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沈青禾偏头。他从接引处那边走过来——手里拿着一卷纸。档案。卷宗存完档了。
他走到沈青禾旁边,站定。也看了一眼河岸上的两个人。
沈侍郎和赵明兰并排站在栏杆旁边。隔着一步远。没靠在一起——魂体靠不到一起。
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顾砚之问。
“入轮回。”
“现在?”
“不是现在。说了要一起。没定什么时候。”
顾砚之把手里那卷档案夹在腋下。
“你养父——人怎么样?”
“比我想的精神。”
“你生母呢?”
“她一直那样。什么事都平平的。”
“你随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随他俩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没接话。
河岸上赵明兰和沈侍郎还在说话。声音远了——听不太清了。只看见赵明兰偏了一下头,沈侍郎点了一下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俩要入轮回了。”
“嗯。你说了。”
“入轮回之后——我就没有爹娘在阴司了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你有判堂。判堂里的十二盏灯——每一盏都是前任判官的残印。你养父的案子翻了你判的。你生母在接引处当了五年差。这些都在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灯是灯。人是人。”
顾砚之没说话。
沈青禾看着河岸上的两个人。赵明兰转身往回走了。沈侍郎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判堂方向走——经过沈青禾和顾砚之站着的地方。
赵明兰走到沈青禾面前。
“明天你去青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判官的身份在阳间不显——但阴司的东西会跟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办完事就回来。别在路上耽搁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在路上耽搁过?”
“你上次去洛阳查案,绕道去看了一眼牡丹。”
“那不是耽搁。那是顺路。”
“顺路多走了一百里。”
沈青禾的嘴闭了一下。
沈侍郎站在赵明兰后面。他看着沈青禾。
“去吧。查完了——回来把结果告诉赵明兰就行。她会转告我。”
“你们不是要入轮回吗?”
“不急。等你回来。”
沈青禾看着她养父。
“等我回来再入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一个人在阳间——我们得看你最后一眼。”
赵明兰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你爹的意思是——入轮回之前把你的事都看完。你当了判官,翻了案,去了翠儿那边。等这些事都了了,我们就走。”
沈青禾的手搁在判堂石门上。指尖的灰抠掉了一小块。
“那行。我快去快回。”
“嗯。”
赵明兰和沈侍郎往接引处方向走了。两个人的背影在灰白色的路上并排——一高一矮。沈侍郎的旧官服肩头上有两块补丁。赵明兰的素衣下摆沾了一点忘川河的水汽。
沈青禾看着两个人走远。
顾砚之站在她旁边。也看着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俩入轮回之后——阴司里就没有我认识的人了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
“你又不在阴司。你在阳间。”
“你随时能来阴司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判堂门口。河岸上没人了。赵明兰和沈侍郎的身影拐过公审庭的墙角,看不见了。
顾砚之把腋下夹着的档案递给她。
“存档好了。你那份——沈家案卷宗。接引处档案库第三间,第七排,左数第十二格。”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我存进去的。”
沈青禾接过档案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卷宗,是存档回执。一张纸,上面写着存放位置、日期、经手人。
经手人那一栏写着“顾砚之”三个字。
她把回执折好揣进袖口。
“走吧。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转身往入口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沈青禾的脚踩到了什么——低头一看。
灰石地面上有一片白。是忘川河岸石栏上剥落的石粉。刚才赵明兰靠在那里的时候蹭下来的。
她把脚挪开。石粉被踩出了一个脚印——她的鞋印。
“走吧。”顾砚之在前面说。
她跟上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