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渡口在判堂下游。
沈青禾没去过。赵明兰走在前面带路——沿着河岸往下游走,灰石栏杆尽了之后是一段土坡。土坡不长,十几步,走下去就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靠河那一侧用石条砌了个沿。水面上停着一条船。
旧船。木板发黑,船舷上长了一层青苔。船头挂着一盏灯笼——青色的,不是沈青禾的暖黄。灯里烧的不是火,是一团凝在玻璃罩里的光。
摆渡人站在船尾。一个老头——也是魂体。佝着背,手里撑着一根竹篙。他看见四个人走过来,没出声。把竹篙从水里收起来,搁在船舷上。
“上吧。”赵明兰说。
沈侍郎走到岸边。船在水面微微晃——他迈一步跨上去,船身斜了一下。他站稳了。然后转身,伸手朝岸上的赵明兰递过去。
手伸到一半他顿住了。
魂体。碰不到。
但赵明兰把手伸过来了——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两个魂体的手碰在一起。沈青禾看了一眼——不像活人握手那样实。两只手都是半透明的,交叠在一起的时候能看见彼此的纹路。但握住了。
赵明兰上了船。船又晃了一下。稳了。
两个人站在船头。沈侍郎在左,赵明兰在右。面朝着岸上。
沈青禾站在岸边的石条旁边。顾砚之在她后面两步远的位置。
“你比我能扛。”赵明兰开口了,“你爹把你养得很好。”
“你把我送走,他把我养大。你们扯平了。”
“扯平了。”赵明兰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。
“傀儡城的阵——你替我们毁了。两千多口人的魂都回去了。那块石头我压了十八年。总算放下了。”
“放下了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沈侍郎站在赵明兰旁边。他看着沈青禾。
“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半块令牌——你留着。”
沈青禾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令牌。青黑色的,旧得发暗,边角磨圆了。上面半个“司”字,暗沉沉的,一点光都没有——忘川牢那趟用过之后,再没亮过。她举起来让他看了一眼。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在他那儿。”
沈青禾偏了一下头。
顾砚之从后面走上前。他从袖口里掏出另半块令牌——一样的青黑色,断口处的咬合纹路严丝合缝。
两半合在一起。
咔的一声轻响。
一整块。圆的。中间一道断茬,正好咬死。
令牌上那个“司”字亮了。从里到外,一点一点亮起来——不是灯火的亮,是墨色沁出来的那种亮。整块令牌像活过来,青黑色的面上浮起一层暗光。
沈侍郎看着那两块合拢的令牌。看了两息。
“亮了。”他说,“你爹攥了十八年,没让它亮过。你拿回来三个月,它亮了。”
“这块牌子的另一半,是顾伯渊留给顾砚之的。”沈侍郎的声音平着,“当年他判你爹的案子,判完撂下一句话——证据链太齐全,齐全得不像真的。他把一样东西封进了令牌里,没来得及交出去就死了。令牌传到他儿子手里。你爹这半块,是托付。两半合起来,才是完整的阴司令牌。”
沈青禾看着掌心里那枚完整的令牌。暗光顺着“司”字的笔画流动。
“里面封了什么?”
“你自己回去看。”沈侍郎说,“够你往阴司上头再走一趟。”
“他父亲——顾伯渊——写你案子判决书的那个人。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不知道证据是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侍郎的声音平了下来,“他不是坏人。当年他来问话——问得很细。我看得出来他想查清楚。但证据链太完整了——密信、金锭、证人。他挑不出毛病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以为他没查出来。原来他把毛病留在了那块令牌里。”
“所以你不怪他。”
“不怪。他也是被人骗的。”
沈青禾把令牌收回怀里。
船头的水晃了一下。摆渡人用竹篙戳了戳河底——在等。
“下辈子做邻居。”赵明兰忽然说了一句。
沈青禾看着她。
“做邻居。住你隔壁。”
“行。”沈青禾说,“记得敲门。”
“敲什么门?”
“你们上次把人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连门都没敲。”
赵明兰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下辈子敲。”
沈侍郎在旁边站着。他看了一眼赵明兰,又看了一眼沈青禾。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——”他开口,停了一下,“别太拼。”
“我不拼。”
“你从小就这样。说不拼的时候最拼。”
“那是小时候。”
“现在也差不多。”
沈青禾的嘴闭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摆渡人把竹篙插进水里。一撑。船离了岸。
石条和船之间拉开了一条缝。一尺。两尺。水面的波纹从船底往外散。
赵明兰站在船头。风——忘川河上的风——吹过她白色的头发。魂体的头发会被风吹动。
沈侍郎站在她旁边。旧官服的袖口被风灌了一下。两块补丁在肩头上。
船往河心走。雾从水面上升起来——忘川河下游的雾,厚的,白的。船走进去,船尾先模糊了。然后船身。然后船头。
青色灯笼的光在雾里亮着。一团青色的光点。
越来越小。
越来越淡。
沈青禾站在岸边看着。顾砚之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雾把船吞了一半。还能看见赵明兰的轮廓——站在船头,面朝着岸上。
然后雾把另一半也吞了。
青色的灯笼光在雾里只剩一个点。一粒豆子那么大。
然后没了。
河面上只剩雾。白的,厚的。水不动。
沈青禾站在石条旁边。两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顾砚之说。
“船挺破的。”
“忘川河的摆渡船。一直那一条。”
“能坐稳吗?”
“能。魂体没重量。”
“那船为什么晃?”
“水的事。跟重量没关系。”
沈青禾的右手垂着。掌心朝内。袖口里那半块令牌硌着她的手腕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——入轮回之后,他们会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轮回的路不是一条。可能投到同一处,可能不是。”
“他们说了一起入。”
“一起入轮回——不一定能投到一起。轮回道岔路多。”
“那他们说做邻居——”
“做不了也不一定。”顾砚之的声音很平,“但说了。说了就算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上土坡。灰石栏杆。河岸。判堂门口。
经过判堂石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门关着。里面的灯她看不见——但她知道在烧。主灯。十二盏小灯。最后一盏比别的暖一分。
她没进去。
继续走。接引处。灰白色的路。枯树。入口。
石室。朱砂。后院。
她从活砖里钻出来。站在大理寺后院的地砖上。
日头落了一半。天边有光,不亮了。院子里的枯树在地上拖了一条长影子。
正堂门口的台阶上,青黛搁了一碗饭。凉了。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——“大人,饭在碗里,菜在碟里,咸鱼没了。青黛。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纸条。把碗端起来。
饭凉了。她吃了两口。菜也凉了。咸鱼没了。
顾砚之从后院走进来。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翠儿的路线我查了。大理寺去青州——走官道三天,走小路两天。”
“走小路。”
“小路要过玉陵山。山路不好走。”
“我一个人。轻装。走小路。两天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磨墨。路上也得磨。”
“你去青州磨墨?”
“我帮你查翠儿。她现在叫周翠。嫁了人。在宁阳县城东头开了个面铺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你在判堂写判词的时候。”
沈青禾把碗搁在台阶上。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去——骑马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你上次骑了半个时辰就腿麻。”
“这次不会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不保证。但不会。”
沈青禾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。放下碗。站起来。
“明天卯时出发。你去借马。两匹。”
“朱正卿那借?”
“他欠你人情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欠我人情?”
“上次你帮他改了三份卷宗的错字。他到现在不知道。”
“那不算人情。那算我闲的。”
“管他算什么。去借。”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转身往正堂走。走到门口——
“沈青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养父入轮回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沈青禾想了想。
“‘别太拼。’”
“你听了吗?”
“听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明天卯时出发去青州。两天来回。骑马走小路翻玉陵山。”
顾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他白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青禾把空碗递给从偏房探出头的青黛。青黛接碗的时候看见碗底干净——一点没剩。
“大人今天吃得快。”
“饿了。”
“明天给您多盛点?”
“不用。明天不在家吃。”
青黛的嘴撅了一下,没敢问。
沈青禾转身进屋。桌上的砚台里还有昨天磨的墨——干了。她往里倒了一点水。拿墨条蹭了两下。
墨没磨开。太浓了。
她看了一眼自己磨的墨。黑乎乎一团。
她把墨条搁下。
“明天让他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