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，在清晨的山坡上格外清晰。
几个衙役在沈令仪的指挥下，正围着那块刻着血字的石碑往下挖。泥土一锹一锹被翻开，露出石碑下方越来越深的坑。
萧承嗣被两个衙役押着站在一旁，脸色铁青。钱县令搓着手，额头上全是汗，时不时偷瞄一眼沈令仪。
“停。”沈令仪忽然开口。
衙役们停下动作。她走到坑边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石碑基座与泥土交界的地方。指尖触到的石面坑坑洼洼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“都退开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山风吹过，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。
“钱大人，您过来看看。”沈令仪侧身让开位置。
钱县令战战兢兢地凑过去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：“这……这石头底下怎么烂成这样？”
“不是烂的。”沈令仪的声音清朗，在山坡上传开，“这是强酸泼洒后留下的腐蚀痕迹。有人为了让石碑‘破土而出’的假象更逼真，提前用酸把基座腐蚀松了，再轻轻一推，石碑就能‘自然’倾斜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萧承嗣脸上。
“萧社长，好手段。”
萧承嗣的嘴角抽了抽，没说话。
“继续挖。”沈令仪对衙役们说，“往下，再挖深些。”
铁锹声又响起来。这次挖得更深，泥土被一锹一锹抛到坑外。挖到约莫三尺深的时候，一个衙役的铁锹“铛”一声碰到了硬物。
“有东西！”
几个衙役赶紧用手扒开泥土。几块破碎的木牌露了出来，上面沾满了泥，但刻着的字还能看清。
衙役将木牌捧出来，递给钱县令。钱县令接过来一看，手一抖，差点把木牌掉地上。
“罪……罪臣沈家……”他念出上面的字，声音发颤。
沈令仪走过来，从钱县令手里接过木牌。她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，指尖抚过那些刻痕，动作很慢。
木牌是仿制的，做工粗糙，但“沈”字刻得格外用力，几乎要穿透木板。
“这是我父亲当年入狱时，被收缴的家传玉牌的仿品。”她抬起头，看向萧承嗣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萧承嗣，你把这些东西埋在这儿，是想佐证‘妖女祸国’的谶言？想告诉所有人，沈家的女儿注定要祸乱朝纲？”
萧承嗣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可惜了。”沈令仪将木牌随手扔回坑里，“仿得太糙。我父亲那块玉牌，背面刻的是沈家祖训‘守正明心’，不是这种粗制滥造的诅咒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裴归尘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，走到石碑旁，蹲下身。瓷瓶倾斜，透明的液体喷洒在石碑背面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液体渗入石材，原本光滑的石面上，渐渐显现出一行行模糊的字迹。那些字迹很旧，有些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，但最下方一个签名却格外清晰。
裴归尘站起身，指着那个签名：“这是七年前，沈大人案件中一名关键证人的亲笔签字。这块碑石不是新凿的，是从京城证物库里流出来的旧石，被人磨平了正面，重新刻了字。”
钱县令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证物库的东西……怎么会流出来？”
“那就要问萧社长了。”裴归尘看向萧承嗣，“或者，问问萧社长在刑部的旧友？”
萧承嗣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他嘴唇哆嗦着，眼睛死死盯着石碑背面那些逐渐清晰的旧字迹，像是看到了鬼。
突然，他猛地一挣，挣脱了押着他的衙役，转身就要往山下跑！
“拦住他！”钱县令尖叫。
但萧承嗣没跑出两步，就自己停了下来。他站在山坡边缘，背对着所有人，肩膀剧烈起伏。
然后，他猛地张开嘴，狠狠朝自己的舌头咬下去！
一道影子闪过。
沈令仪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他身边，袖中滑出一根竹筷，精准地插进他牙关之间，用力一撬！
“唔——！”萧承嗣痛哼一声，嘴巴被迫张开，鲜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沈令仪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握着竹筷，稳稳地撑着他的牙关。她俯下身，脸几乎贴到萧承嗣耳边，一字一顿，声音冷得像冰：
“想死？没那么容易。”
萧承嗣瞪大眼睛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“你父亲当年为了上位，不仅害死了沈家，更出卖了守正社最初的教义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萧承嗣能听清，“需要我当众念出萧家与北狄往来的旧账吗？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在萧承嗣眼前晃了晃。
那是从山洞里截获的密册。封皮已经泛黄，边角磨损，但上面“萧氏密录”四个字还清晰可见。
萧承嗣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，瘫软下去。
沈令仪松开手，抽出竹筷。萧承嗣跪倒在地，捂着嘴，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山坡上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。有人窃窃私语，有人指指点点，更多的人是茫然和愤怒。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：“砸了那破石头！”
“对！砸了它！”
“妖言惑众的东西！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冲上前，抡起手里的锄头、铁锹，狠狠砸向那块石碑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石头碎裂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。刻着“牝鸡司晨，国祚将尽”的石碑，在愤怒的敲击下变成一堆碎石。
沈令仪没有阻止。
她站在碎石堆旁，看着那些破碎的石块，看着愤怒的村民，看着远处清溪村升起的炊烟。
然后，她转过身，面向所有人。
“清溪书院从今日起，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，“不再只是女子的避风港，更是彻查当年科场舞弊案的据点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七年前的春闱，有多少寒门学子被顶替了功名？有多少人的前程毁于一旦？”沈令仪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，“那些被埋没的卷子，被调换的名字，被买卖的排名——这些账，一笔一笔，都要算清楚。”
山坡上一片寂静，只有风声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快马从山道上疾驰而来，马背上的人穿着官服，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“圣旨到——！”
马蹄声在山坡下停住。那名官员翻身下马，快步跑上山坡，气喘吁吁地展开绢帛：
“陛下有旨！沈令仪平定守正社有功，官复原职，即刻入京主持‘复核科场旧案’！钦此——！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钱县令最先反应过来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：“臣接旨！”
村民们面面相觑，也跟着稀稀拉拉跪了一片。
只有沈令仪还站着。
她看着那名官员，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缓缓伸出手，接过圣旨。
绢帛入手，沉甸甸的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，越过破碎的石碑，越过整个清溪村，看向远处。
裴归尘站在人群边缘，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隔着一段距离，谁也没说话。
山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碎石粉末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，又缓缓落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