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堂案桌上搁着三份卷宗。
不是沈家案的——那个已经归档了。这三份是新的,旧书吏一早送来的。说是积压了半个月没人处理,判官位空着那阵子全堆在接引处库房里。
沈青禾翻开第一份。
一个亡魂的轮回申诉。死者姓刘,阳寿未尽,病死——病了三年,熬干的。他申诉的理由是阳间还有未了之事,请求延缓入轮回。
她看了两遍。卷宗后面附了接引处的核查记录——阳间已无直系亲属,妻离子皆亡,无财产纠纷。
驳回。
她在卷宗末尾签了批准令——准予入轮回,不予延缓。签的时候用的是判堂里的旧炭笔,不是狼毫。炭笔粗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。
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字。
“丑。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第二份。一个横死鬼不肯入轮回,在忘川河岸边蹲了三个月。旧书吏附了一张条子:“此魂执念未消,建议判官亲自问话。”
沈青禾把这份搁到一边——得去现场问。今天没空。
第三份。正常死亡的老人魂体,已经等了四十天。没什么问题,只是排不到号。
批准。签了。
三份卷宗花了她大半个时辰。主要是第一份——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怕漏了什么。判词写错一个字就可能害一条命。当了判官才知道这活儿不是签个名就完事的。
她合上卷宗。站起来。把签好的两份卷宗搁在案桌右角——旧书吏会来取。
出了判堂。窄廊。接引处。
旧书吏在门口等着。
“签了两份?”
“签了两份。第三份——横死鬼那个——我得亲自去问。改天。”
“行。那魂不急。蹲了三个月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今天就这么三份。”
“以后每天大概多少?”
“多的时候七八份,少的时候两三份。看日子。逢年过节阳间死的人多,卷宗就多。”
沈青禾点了下头。往入口走。
“你去哪?”旧书吏在后面问。
“大理寺。那边有案子。”
“你——两边跑?”
“两边跑。”
旧书吏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什么。
入口。石室。朱砂。后院。
她从活砖里钻出来。日头已经升到正堂屋顶了。辰时过了。
正堂门口青黛端着碗。
“大人!早饭!”
“来不及。放着。”
“又来不及——您每次都来不及——”
沈青禾已经走出院子了。
大理寺正堂里朱正卿在翻一份卷宗。看见沈青禾进来,他抬起头。
“来了?西城有个失窃案。失主是开绸缎铺的何掌柜。昨晚上报的案。你去看一眼。”
“现场还在吗?”
“在。我让人封了。何掌柜在堂上等着呢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我先去现场。”
沈青禾拿了腰牌——大理寺的捕快腰牌,不是判官令。铜的,挂腰上。她出门的时候跟朱正卿擦肩而过。
“你还没吃早饭吧?”朱正卿问。
“没。”
“我让青黛给你带两个馒头?”
“行。”
西城。何掌柜的绸缎铺。门板卸了两块——昨晚上贼从这进的。沈青禾蹲在地上看了一眼门槛——有刮痕。新的。鞋底带铁钉踩的。
铺子里头翻了。绸缎没少——何掌柜说贼没拿布。银子少了一匣子,四十两。
“何掌柜。”沈青禾从铺子里出来。
“大人——查出来了吗?”何掌柜四十出头,胖,脸上的汗没干过。
“银子放哪的?”
“柜子后面。暗格。”
“暗格——谁知道位置?”
“就我跟我伙计知道。伙计叫小顺,跟了我六年了。”
“暗格有锁吗?”
“有。锁没坏。”
“锁没坏银子怎么少的?”
何掌柜的嘴卡了一下。
“这——”
“有钥匙吗?”
“有两把。我一把,小顺一把。”
“小顺人呢?”
“今早没来。说是病了。”
沈青禾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门槛的刮痕。两个刮痕——一左一右,间距跟肩膀差不多宽。鞋底带铁钉的,不是普通的布鞋。
“小顺住哪?”
“城东水井巷。第三家。门上有棵歪柳树的。”
“他的鞋底带铁钉吗?”
何掌柜愣住。
“他——他穿的是厚底布鞋。底子——好像钉了掌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。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走了。去水井巷。”
她带着两个衙役去了水井巷。小顺不在家。门锁着。邻居说他天没亮就出门了,背了个包袱。
“跑了。”一个衙役说。
“跑不远。四十两银子不轻。他没马。”沈青禾看了一眼巷子口,“去城门查。昨晚上到今天早上出城的人。带着包袱的。重点查东门和北门。”
“是。”
衙役跑了。沈青禾站在歪柳树底下等了一刻钟。青黛来了——手里提着两个馒头和一壶水。
“大人,朱大人让我送的。”
沈青禾接过馒头。咬了一口。凉的。但她饿了。两口一个,吃了两个。
“水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大人您还没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
青黛走了。沈青禾把馒头咽完,擦了一下嘴。
午时过了。衙役回来了。
“查到了。小顺今早寅时从北门出的城。守门的兵记得他——背了个蓝布包袱,走路很快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走的?”
“北。官道走了半里拐了小路。往玉陵镇方向。”
“玉陵镇——骑马多久?”
“快的话两个时辰。”
沈青禾翻身上马。一个衙役跟着。两个人往北门出了城。
未时抓到的。小顺躲在玉陵镇一间破庙里。蓝布包袱打开——四十两银子一分没动。他蹲在墙角,脸煞白。
“我没偷——银子是我自己拿的——我是伙计——何掌柜欠我三年工钱——”
沈青禾看着他。
“何掌柜欠你工钱,你去衙门告。拿银子叫偷。”
“衙门不收——我告了两次——何掌柜给了衙门钱——”
“哪个人收了钱?”
“我不知道。门口那个书吏。”
沈青禾的手在腰牌上敲了一下。
“银子还回去。工钱的事——我回去查。你跟我走。”
申时回到大理寺。小顺关在偏房里。银子让衙役送回何掌柜铺子。朱正卿在正堂等着。
“查清了?”
“查清了。小顺拿的。但何掌柜欠他三年工钱。他去衙门告过两次——没受理。”
“书吏收钱的事——”
“我查了。门口值班的书吏叫吴德。我调了这两次的登记簿——没有小顺的告状记录。被他撕了。”
“吴德。”朱正卿的眉头皱起来,“这人——我认识。去年考核就不合格。一直没处理。”
“现在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革职。交刑部。收受贿赂——够流放了。”
朱正卿看着她。捋了捋胡子。
“你这一上午——判堂那边签了两份卷宗。下午这边破了个失窃案。顺带还揪出一个受贿书吏。”
“顺带的。”
“你这算兼差?”
“算。判官管死人的事,捕快管活人的事。我两边都管。”
朱正卿的胡子捋了三下。
“一个月给你几两银子?”
“大理寺这边三两。判堂那边——阴司不给银子。”
“白干?”
“白干。”
朱正卿的嘴抽了一下。
“行。你忙你的。我去写吴德的革职文书。”
沈青禾从正堂出来。日头偏西了。
她回了趟判堂——旧书吏又送了两份卷宗来。她签了一份,另一份需要问话,推到明天。
回大理寺。正堂门口。顾砚之坐在台阶上。
她从后院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了。他坐在那——跟前天早上一样的位置。手里拿着一本书。旧书,纸发黄。
“你坐这干嘛?”
“看书。”
“看什么书?”
“旧档库翻出来的。《阴司律例汇编》。”
“你翻那个干嘛?你又不是判官了。”
“翻着看看。有些条款我当判官的时候没仔细读过。”
“现在读了?”
“现在有空了。”
沈青禾从他旁边走过去。进了正堂。处理了两份文书——何掌柜的失窃案结案报告,吴德的革职建议书。
出来的时候顾砚之还在台阶上。
她从他旁边走过去——往判堂方向。过了一刻钟回来。顾砚之还在。
“你又去判堂了?”
“第四趟了。”
“第四趟?”
“早上签了两份卷宗。中午回来破案。下午又签了一份。刚才去取了明天的卷宗预览。”
“你一天在判堂和大理寺之间跑了四趟?”
“四趟。每趟半个时辰。”
顾砚之把书合上。
“你一天走的路够绕城一圈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青禾站在台阶下面。腿酸。腰也酸。她在台阶上坐下来——坐在顾砚之旁边。
石阶凉。她靠着柱子。
“你坐了一天?”她问。
“我坐了一天。你忙了一天。”
“你看了一天的书?”
“看了半天。下午帮你去旧档库查了吴德的值班记录。你的革职建议书里第二条——他三次擅离职守——记录是我找到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?”
“你写完第一条的时候去上了趟茅房。我把第二条加进去你回来没发现?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正堂桌上那份革职建议书。翻到第二条——字迹是她的。但内容确实不是她写的。
“你模仿我的字?”
“你写字不难模仿。横平竖直,收笔往左偏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下次我告诉你再加。”
“下次?”
“你以后天天得跑。判堂的卷宗不会少。大理寺这边朱正卿一个人也忙不过来。你两边跑——迟早累死。”
沈青禾靠在柱子上。闭了一下眼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把需要签的卷宗搬到大理寺来。判堂的卷宗不要求在判堂签——只要求判官亲笔。你在哪签都一样。”
“旧书吏肯吗?”
“你去问。他肯的。他巴不得少跑两趟。”
“那明天少走两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卷宗搬到大理寺来——你帮我整理?”
“我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沈青禾睁开眼。日头快落了。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顾砚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还要去青州。翠儿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马借好了。两匹。卯时出发。”
“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那卷宗——”
“我走之前帮你搬过来。朱正卿那边说一声。你从青州回来就能在大理寺签了。”
沈青禾靠着柱子。坐了一会儿。
“饿了吗?”顾砚之问。
“饿。”
“青黛留了饭。在锅里热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闻到的。”
沈青禾站起来。往偏房走。走到门口回头——顾砚之还坐在台阶上,手里的书翻开了。
“你不吃?”
“等你一起。”
“那进来吃。别坐外面了。凉。”
顾砚之站起来。书夹在腋下。往偏房走。
青黛从厨房探出头——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,咧嘴笑了。
“得嘞——两位的饭我热第三遍了。这次总算能趁热吃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