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搬了一摞卷宗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我去——这谁钉的门槛!”她踉跄了两步,怀里那摞卷宗滑了一半。沈青禾伸手接住了上面几册。
“你慢点。”
“我慢不了——旧书吏说这些今天得归完架。明天还有一批。”
“那就今天归。一样一样来。”
卷宗是下午从接引处搬过来的。顾砚之早上走之前帮忙搬了三趟——他用不了阴司的入口,但能搬阳间这头的。接引处的旧档一部分存在石室里,旧书吏找了几个鬼吏抬到入口这边,沈青禾在阳间这边接。来回搬了六趟。
一共搬过来二十多册旧档和一口旧木箱。木箱是接引处档案库的——旧书吏说里面的东西太旧了,不知道是什么,让沈青禾自己翻。
青黛蹲在旧木箱旁边。箱子打开了——里面是杂七杂八的东西。几卷发黄的纸、两块旧布、一个碎了半边的瓷碗、一截干了的墨条。
“这什么破烂。”青黛嘟囔着往外掏。
纸卷展开——是接引处的值班记录。日期很早,昭德十五年。墨条硬得像石头。瓷碗碎的那半边刻着一个“引”字。
“大人,这碗还要吗?”
“不要了。扔。”
青黛把瓷碗搁到一边。手伸到箱底——摸到一个硬的东西。方的,扁的。
她掏出来。
一块木牌。巴掌大,旧木头的,颜色发黑。边缘磨圆了,角上磕了一下。牌子正面刻着两个字。
青黛看了一眼。
手停住了。
“……大人。”
沈青禾在桌边翻卷宗。听见青黛的声音不对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大惊小怪,是闷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个木牌——”
沈青禾走过去。青黛手里攥着木牌,手指攥得发白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。
“青黛”。
沈青禾的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一息。
“翻过来。”
青黛翻过来。背面也有字——刻得比正面小。三行。
第一行:“接引使身份牌。”
第二行:“前任接引使·青黛(转世)。”
第三行:落款日期。昭德十二年。
青黛的手在抖。
“小姐……这个名字——跟我的名字一样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这是——我的?”
沈青禾把木牌从她手里拿过来。翻到背面。指腹在刻痕上蹭了一下——旧木头的纹理粗,刻字深,摸上去一道一道的。
“接引使的身份牌。阴司的规矩——接引使上任的时候发一块木牌,刻名字。离任的时候交回。”她看了一眼日期,“昭德十二年。比赵明兰接任还早六年。”
“那我——我是接引使?”
“你以前是。”
青黛蹲在木箱旁边。抬头看着沈青禾。
“以前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昭德十二年之前。你是赵明兰的前一任。”
“那赵——赵夫人知道吗?”
“她说过。”沈青禾想起了一件事。
昨天——不对,前天。赵明兰入轮回之前在接引处说过几句话。其中有一句沈青禾没太在意——当时赵明兰在旧职舍里煮茶,跟沈侍郎说话。她说了一句:“青黛是我前一任接引使。她转世的时候没喝忘川水。”
当时沈青禾的注意力在别的事上。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,但没细想。
现在想起来了。
“赵明兰说过——你是她前一任的接引使。转世的时候没喝忘川水。”
“没喝忘川水——什么意思?”
“阴司的规矩。魂体入轮回之前要喝忘川水——把前世的记忆洗掉。你没喝。”
“为什么没喝?”
“不知道。赵明兰没说原因。”
青黛的嘴张了一下。又合上了。
“那我的记忆——”
“封在你潜意识里。你没喝忘川水,记忆没洗掉。但你转世成了活人——活人不能带着前世记忆出生。所以记忆封住了。”
“封住了——那我还能想起来吗?”
“能。但得有东西触发。木牌——可能算一个。”
青黛看了一眼沈青禾手里的木牌。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指尖碰到木牌表面的时候,她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“热的。”她说。
沈青禾把木牌翻过来。正面。“青黛”两个字。
“你摸的时候——木牌是热的?”
“嗯。就一下。现在不热了。”
沈青禾把木牌递回给她。青黛接过去——这次没缩手。她攥着木牌,两只手捧着。
“那我——以前当接引使的时候——干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旧档里可能有记录。明天我让旧书吏查一下。”
“我——我认识赵夫人吗?”
“你们是前后任。应该认识。”
“那我认识小姐您吗?”
“不认识。我那时候还没出生。”
青黛的手指在木牌边缘来回蹭。她的脸有点白——不是害怕,是懵。那种被告知一件大事、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的懵。
“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现在——还是接引使吗?”
沈青禾看着她。
“你想当吗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想当就当。接引使的位置空着——赵明兰入轮回了,没人接。你有前世的底子,恢复记忆之后就能上任。不想当就继续当我的丫鬟。”
青黛蹲在地上。两只手捧着木牌。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当接引使——干什么活?”
“在忘川河岸接引刚到的魂体。登记、核验、分类。活不重,但磨人。一天到晚跟鬼打交道。”
“跟在大理寺一样累吗?”
“不一样。大理寺累腿。接引处累心。”
“那——当接引使给几两银子?”
“不给。阴司不发银子。”
青黛的脸皱了一下。
“不给银子——那我当什么?”
“你当接引使是为了银子?”
“不当接引使是为了银子。当丫鬟好歹有月钱。”
“你月钱多少?”
“八钱。”
“涨到一两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跟你涨。”
“那——”青黛把木牌在手里翻了两遍,“我还是当丫鬟吧。当差太累了。我在大理寺给您端茶倒水就够了。接引使——让给别人当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木牌——”
青黛看了一眼木牌。想了两息。
“我留着。”她把木牌揣进怀里,“不当接引使也得留着。这是我以前的东西。”
“行。”
青黛站起来。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脸上的白褪了一点——缓过来了。
“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——当接引使的时候——厉害吗?”
“不知道。旧档里查了才知道。”
“您帮我查查。”
“行。明天查。”
“那我——明天能跟您去青州吗?”
“不行。你去不了。青州路远。你留在家看院子。”
“那您——明天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后天。最晚后天。”
“那我后天给您做顿好的。您回来就能吃上。”
“行。做什么?”
“红烧鱼。”
“会做吗?”
“——不太会。但我学。”
“别学了。做碗面就行。”
“面也行。”青黛弯腰把旧木箱里剩下的东西掏出来——纸卷、旧布、墨条。全是旧的,没用了。她把这些跟木牌分开。木牌揣怀里。剩下的归到一堆。
“小姐——这些扔吗?”
“扔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抱着一堆破烂往偏房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回头。
“小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以前没喝忘川水——那我是不是还记得前世的事?”
“可能记得。但封住了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想起来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天。也许十年后。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。”
“那——我想不起来怎么办?”
“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。不影响你端茶倒水。”
青黛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行。我先去扔东西。”
她走了。脚步声在偏房那边响了一阵——开柜子、放东西、关柜门。
沈青禾坐在桌边。手里摊着一卷旧档。没看进去。
她想起赵明兰说那句话的语气——“青黛是我前一任接引使。她转世的时候没喝忘川水。”说的时候很平。像在说天气。
但赵明兰知道——青黛就在大理寺。就在沈青禾身边。她什么都没说破。
为什么不说?
沈青禾翻了一页旧档。没找到相关记录。合上了。
明天去青州之前——让旧书吏查一下前任接引使青黛的任期记录。看看她在任的时候干了什么,为什么离任,为什么没喝忘川水。
青黛从偏房出来了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小姐,喝水。”
沈青禾接过碗。喝了一口。
“青黛。”
“嗯?”
“木牌——别让顾砚之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会问。问起来没完。”
“哦。那——藏哪?”
“你自己的柜子里。锁上。”
“我柜子没锁。”
“明天给你配一把。”
青黛的嘴又张了一下。
“一把锁多少钱?”
“从你月钱里扣。”
“——一两银子扣一把锁?”
“我说笑的。不扣。”
“您吓死我了。”青黛拍了拍胸口,转身往偏房跑。跑到门口又回头——
“小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红烧鱼——真的不做吗?”
沈青禾把碗搁在桌上。
“做。你学。做坏了我就吃面。”
“得嘞!”青黛跑进偏房。柜子门响了——她在藏木牌。锁扣咔嗒了一声。没锁,扣上了。
沈青禾摇了一下头。
低下头翻卷宗。翻了两页。停了。
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动了一下。不是她催的——自己动的。微微亮了一瞬,然后沉下去了。
像是判堂那边有什么东西应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掌心。
没再亮。
她继续翻卷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