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第一次进阴司。
入口她见过——沈青禾在大理寺后院开过好几次。但进去是头一遭。地砖一暗,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,撞在沈青禾背上。
“妈呀——”
“别怕。往前走。”
“脚底下空的——”
“不是空的。是灰石路。颜色跟阳间不一样。你低头看看。”
青黛低头。灰白色的路。跟阳间的青砖不一样——没有缝,整块的,像一块大石板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这路——走上去没声音。”
“嗯。阴司的路都这样。”
青黛跟在沈青禾后面。两只手攥着袖口,脑袋转来转去。枯树。左拐。河岸。
“那条河——”
“忘川河。别碰。”
“我不碰——颜色怎么是青的?”
“阴司的水都这个色。”
接引处到了。旧职舍的门开着。
旧书吏站在门口——今天换了个年轻的。不是上次那个老头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,下巴上一颗痣。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登记官。姓周。”中年人拱了一下手,“旧书吏老陈今天轮值牢那边。我替他。”
“我找登记官。正好你来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青禾侧身让出青黛。青黛站在她后面,探头看了一眼登记官,又缩回去了。
“她。”沈青禾指了一下,“前任接引使。转世未登记回归。今天来做个选择。”
登记官看了青黛一眼。然后从门边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——厚,封皮灰黑色,纸边发毛。
他翻了几页。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——一排一排的名字。
“前任接引使青黛。”他停住了,手指压在一行字上,“昭德三年上任,昭德十二年离任。离任原因——自行转世。转世时未饮忘川水。未登记回归。”
他抬头看青黛。
“你就是青黛?”
“是——是我。”青黛的声音虚了一点。
登记官把册子转过来,让她看那一行字。青黛凑近了——字很小,竖排的。她的名字在中间。后面跟着几个字:“未饮忘川水,记忆封存。”
“我——真的是接引使?”
“册子上写着。假不了。”登记官把册子转回去,从旁边的笔架上抽了一支笔,蘸墨,“现在你有两种选择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——恢复接引使职务。你的记忆会全部恢复。前世的灵力也会回来。你重新当接引使,管忘川河岸的接引登记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——保留记忆,不归职。你的前世记忆可以恢复,但不恢复职务。你继续当活人,过阳间的日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第三种——喝忘川水。把前世记忆全洗掉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青黛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三种?”
“三种。你选。”
青黛看了一眼沈青禾。沈青禾没说话。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抱在胸前。
“小姐——”
“你自己选。我不替你做主。”
青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里没有木牌——木牌在大理寺她的柜子里锁着。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,像握着什么东西。
“第三种——喝忘川水——喝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“对。”登记官说,“前世的记忆、接引使的经历、全洗掉。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——喝完之后我还是丫鬟吗?”
“你还是你。喝了忘川水不影响你现在的身份。只是把前世的事忘了。”
青黛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不喝。”
“不喝?”
“不喝。记忆是我的。凭什么洗掉。”
登记官看了她一眼。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那在前两种里选。恢复职务——还是保留记忆不归职?”
青黛的嘴抿了一下。
“保留记忆。不归职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沈青禾从门框上直起身来。
“你确定?”
青黛转头看她。
“确定。当接引使太累了。我上辈子——在忘川河岸看了一辈子的魂来来去去。一天几十个,登记、核验、分类。碰上横死的还要安抚。碰上不肯入轮回的还要劝。劝不动就关。关了还得送饭。”
“你还记得这些?”沈青禾问。
“不全记得。但刚才他说‘接引使’三个字的时候——我想起来一点。忘川河岸上排着队等登记的魂。一个一个的。站不动了就蹲着。我拿着册子一个一个叫名字。”
登记官在旁边听着。笔停了。
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一点。模模糊糊的。”
“保留记忆之后会慢慢恢复。急不来。”
青黛点了下头。
登记官在册子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。从旁边的印盒里拿出一枚小章——铜的,方印。在红泥上按了一下,落在册子上。
“前任接引使青黛,保留记忆,不归职。已登记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。推到架子上的原位。
“好了。从今天起,你的前世记忆会慢慢恢复。不是一下子全回来——是一点一点。可能今天想起一件事,明天想起另一件。也有可能几个月都想不起来。看缘分。”
“那我——灵力呢?”
“不恢复。你没选归职,灵力不回来。你就是一个带着前世记忆的活人。别的跟普通人一样。”
青黛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走?”沈青禾转身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青黛还站在原地,看着登记官,“我上辈子——当接引使的时候——干得好不好?”
登记官看了她一眼。
“册子上没写好不好。只写了任期和离任原因。”
“那赵——赵明兰说我干得怎么样?”
“赵明兰入轮回了。我没法替她回答。”
青黛的嘴撅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”
她转身跟着沈青禾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登记官——”
“嗯?”
“我上辈子走的时候——忘川河上的渡船——还是那条旧船吗?”
登记官想了想。
“一直那条。没换过。”
“那船挺破的。”
“能用就行。”
青黛追上沈青禾。两个人沿着灰白色的路往入口走。
“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是跟着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查案我望风,您写判词我磨墨。”
“磨墨有顾砚之了。”
“那我端茶。”
“端茶青黛——你端了三年了。不用换个花样?”
“不用。端茶我熟。”青黛走到沈青禾旁边,并排走,“小姐——我上辈子是不是也给人端过茶?接引处有没有茶?”
“接引处有茶。赵明兰煮的。忘川河水煮的。”
“好喝吗?”
“不好喝。颜色不对。”
“那——我上辈子在接引处喝过吗?”
“你问我我问谁。你自己慢慢想起来。”
青黛嘟囔了一句什么。两个人走到入口。
沈青禾掌心一压。地砖亮了。入口开了。
青黛先钻进去。沈青禾跟在后面。
石室。朱砂。后院。
日头已经升起来了。院子里的枯树影子短了一截。
青黛从活砖里出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身上的灰——石室里灰大。
“小姐——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上辈子——接引处有一个柜子。柜子第三层——放着一本册子。册子封皮是红色的。”
“红色封皮的册子?”
“嗯。我想不起来里面写的什么。但封面是红的。很旧了。角上卷了。”
沈青禾想了一下。接引处的档案库——第三间。她昨天让顾砚之去存档的时候进去过。第三间里有四排架子。第三排——
“第三排左数第几格?”
“不知道。就记得第三层。红色封皮。”
“我下次去看看。”
“您帮我看一眼——看完了告诉我。”
“行。”
青黛往偏房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小姐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我去青州——真的不能去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您后天回来——我做什么?”
“面。你说了。”
“哦对。面。”青黛拍了一下脑门,“那我先去和面了。提前和上,后天正好醒好。”
“面和完放两天——馊了。”
“啊?”
“明天晚上和。后天早上擀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跑进偏房。碗碟响了一阵。
沈青禾站在院子里。看了一眼后院——枯树底下的石头上,顾砚之昨天坐过的位置。今天没人坐。他应该去借马了。
她往正堂走。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砖——灰。石室里带上来的灰。鞋底印了一串。
她把鞋在台阶上蹭了两下。灰掉了大半。
正堂桌上——昨天那份没签完的卷宗还摊着。她坐下来。拿笔。蘸墨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呼——”
她吐了一口气。接着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