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的卷宗一共七份。
沈青禾卯时进判堂,案桌上已经摞好了。旧书吏老陈每天天不亮就把当天的卷宗从库房搬到案桌上,按顺序排好——重的放上头,轻的放下头。
她翻开第一份。
一个老妇的亡魂申诉。死了三年了,一直不肯入轮回。理由是阳间的儿子不孝——她活着的时候儿子没给过好脸色,死后也没烧过纸。
沈青禾把阳间的核查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。又调了邻里口供。
口供写了三页。隔壁的张婶说老太太脾气大,动不动骂街,儿子躲着走是正常的。对门的李老汉说儿子逢年过节还是来看的,只是待不长——老太太骂得凶,谁也待不住。巷尾卖豆腐的刘婶说老太太死后儿子哭了一场,坟也修了,纸也烧了。
沈青禾在卷宗末尾批了一行字。
“子非不孝,妇非受虐。邻里口角所致,不予改判。准予入轮回。”
她搁笔的时候看了一眼侧门。
顾砚之坐在台阶上。今天没带书——带了砚台。他在磨墨。判堂用的墨费得快,沈青禾一天签七八份卷宗,墨不够用。他每天上午磨好一砚台,下午再磨一砚台。
“第一份完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没抬头。墨条在砚台上转。
第二份。一个横死鬼的申诉——被马踢死的。要求转世后投个好人家。
沈青禾批:“死因为意外,非人为加害。转世投胎由轮回道分配,判官不予指定。准予入轮回。”
第三份。一个淹死的少年。要求见阳间的母亲一面。
“不行。”沈青禾跟老陈说,“阴阳隔界。见了也没用——他母亲看不见他。”
“那怎么回?”
“批‘不予批准’。附一句——‘亡魂已安,生者勿念’。”
“这——会不会太冷了?”
“冷比假好。让她以为儿子还来看她,那才害人。”
老陈把卷宗收走了。
第四份。一个老妇——跟第一份不一样,这个是真的被儿子打死的。阳间的记录写得清楚:儿子酒醉后动手,老太太头撞桌角,三天后死了。阳间判了儿子流放。
亡魂申诉要求加重判罚——流改死。
沈青禾翻了两遍阳间卷宗。儿子是酒醉,不是蓄意。阳间判流放符合律法。
“不予改判。阳间判决合理。”
她把卷宗合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想了想,又翻开,在批注后面加了一句:“亡魂之怨已记。轮回道自会平衡。”
老陈来收卷宗的时候看了一眼这句。
“判官——这句‘轮回道自会平衡’是规矩里的话?”
“不是。我加的。”
“那——管用吗?”
“管不管用不知道。但她看了会舒服一点。”
第一天。七份。签完的时候申时过了。
第二天。六份。
第三份是个兵。阵亡的。二十三岁。死在西疆。
他的申诉很简单——转世之后还想当兵。
沈青禾看了一眼核查记录。这人生前打仗勇猛,受过三次伤,没退过。同袍的证词写了一页半——都说他是个好兵。
她在卷宗上批了一个字。
“允。”
顾砚之从台阶上探了一下头。
“就一个字?”
“一个字够了。他要求明确,情况简单。没必要写一堆。”
“你爹批卷宗的时候——最少写几个字?”
“不知道。我没见过他批的。”
“两个字。我见过。他批过一个‘准行’。”
“那比我多一个字。”
“嗯。你赢了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赢的。”
顾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。继续磨墨。
第五份。一个商人的亡魂。要求转世后继续有钱。
沈青禾批:“转世后贫富贵贱由轮回道分配。判官不予指定。准予入轮回。”
“又一个不让指定的。”老陈在门口说。
“判官没权力指定投胎去哪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还来申诉?”
“因为不申诉就不能入轮回。申诉是流程——不管批什么,都得走这一步。”
“那有些申诉——像那个要当兵的——您批了‘允’,他就能当兵了?”
“不是我说他当兵他就能当兵。是他自己有这个心。轮回道看心。我只是不拦着。”
老陈点了下头。把签好的卷宗收走。
第二天。六份。申时签完。
第三天。八份。最多的一天。
第三份开始就有点不对了——十二份卷宗捆在一起,用麻绳扎着,封皮上写了一行字:“庆和班集体申诉。”
沈青禾解开麻绳。十二份卷宗摊在案桌上。
庆和班。唱戏的。十二个人。领班的叫红袖——旦角,唱了三十年。其余十一个分别是生、净、末、丑,加琴师两人。
十二个人同一天死的。不是横死——是火。庆和班在青州唱戏的时候戏台走了火。十二个人没跑出来。
阳间有记录。失火原因是戏台上的油灯倒了。烧了一夜。第二天扑灭的时候台子塌了,十二具尸体摞在后台的道具间里。
十二份申诉的内容一样——转世之后还要一起唱戏。同一台。
沈青禾一份一份看。每个人的生前记录都查了。红袖三十八岁,其余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都有。同班最短的八年,最长的二十年。
她把十二份卷宗并排摆在案桌上。
“老陈。”
“在。”
“集体转世申请——有先例吗?”
“有。少。上一次是四十年前——一艘沉船上的水手,十一个人。集体要求转世后还当水手。”
“当时批了?”
“批了。前任判官批的。”
“批的什么?”
“一个字。‘准’。”
沈青禾想了一下。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在十二份卷宗的每一份末尾都写了同样的批注。
“准。红袖领班。十二人同台。”
写十二遍。手酸。最后一遍写完的时候笔锋散了——该换笔了。
“判官——”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十二份都写了‘红袖领班’?”
“嗯。十二个人,一份写一遍。每个人都要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有这句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是一起的。红袖是领班。她不在,这班人散了。写上她的名字——他们安心。”
老陈把十二份卷宗收走的时候手忙脚乱了一阵——太多。抱不住。顾砚之从台阶上站起来,走过来帮他分了一半。
“我帮你放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老陈看了他一眼,“顾公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判官了。还能进判堂?”
“她让进的。”
老陈看了沈青禾一眼。沈青禾没抬头。翻下一份卷宗。
顾砚之抱着六份卷宗跟老陈出了侧门。
第三天。八份。酉时才签完。
第四天。五份。
最后一份是一个老太太的——自然死亡,八十一岁。没有申诉。只是等着排队入轮回。等了两个月了。
沈青禾批:“准予入轮回。”
两个字。签完。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。笔头散了——该换一支了。这支狼毫用了四天,写了几十份卷宗。笔锋毛了。
她看了一眼案桌。空了。
四天。一共二十六份卷宗。积压了十八年的旧案。
“老陈。”
“在。”
“积压的——还有吗?”
老陈翻了翻手里的登记册。
“没了。全清了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库房我翻了三遍。二十六份,一份不少。”
沈青禾靠在椅背上。石椅硬。她坐了四天,腰酸得厉害。往后仰了一下,脊椎咔嗒响了两声。
“明天开始处理新案。”
“新案——每天大概三四份。不多。”
“那就三四份。”
老陈收走最后一份卷宗。出了侧门。
判堂里安静了。
主灯烧着。暖黄色的光。十二盏小灯也亮着。最后一盏比别的暖一分。
沈青禾坐在案桌后面没动。
侧门外面有脚步声。不重——顾砚之的。他走回来,坐在台阶上。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签完了?”
“签完了。”
“最后一份是什么?”
“一个老太太。八十一岁。等了两个月。”
“批了?”
“批了。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?”
“准予入轮回。”
“你今天话少。”
“累了。”
“吃了吗?”
“青黛送过饭。凉了。吃了。”
“喝水吗?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。
“哪来的水?”
“接引处打的。忘川河水。”
“忘川河水能喝?”
“活人不能喝。我给你倒了大理寺带过来的。”
他把碗递进来。沈青禾接过去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“你今天干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上午磨了两砚台墨。下午帮老陈归档。归了二十六份。”
“你归档——字写对了?”
“我写的是编号。不是判词。编号不会错。”
“那你明天——”
“明天还来。”
“你每天坐在台阶上——不无聊?”
“不无聊。有事干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磨墨。归档。看你。”
沈青禾把碗搁在案桌上。碗底磕了一下石面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看你不抬头。”
“我抬头了。刚才。”
“嗯。刚才抬头了一次。四天以来第——”
“别数了。”
顾砚之的嘴角弯了一下。没说下去。
沈青禾站起来。把散了毛的旧笔搁在砚台旁边。明天换一支新的——判堂的笔架上有三支没拆的。
“走吧。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从案桌后面绕出来。走到侧门。顾砚之已经站起来了。碗留在台阶上——明天老陈会收。
两个人顺着窄廊往外走。走到接引处的时候老陈在门口扫地。
“判官——明天新案大概辰时送来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——那个横死鬼的案子,你说要亲自问话的那份——排在后天。魂已经提过来了。”
“好。后天问。”
出了接引处。灰白色的路。枯树。入口。
石室。朱砂。后院。
日头落了一半。院子里青黛在劈柴——明天的灶火要用。劈两下停一下,擦一把汗。
“小姐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饭热着呢。今天没凉——我提前一个时辰热的。”
“行。放着。”
青黛把劈了一半的柴搁下。往偏房跑。碗碟响了。
沈青禾站在正堂门口。看了一眼台阶——顾砚之已经坐下了。手里没书,没砚台。坐着。
“你不进去吃饭?”
“等你们。”
“三个人一起吃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你不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你不开判堂。”
沈青禾看了他一眼。没接话。
青黛端着两碗饭从偏房出来。一碗搁在顾砚之面前,一碗递给沈青禾。自己又跑回去端了一碗。
三个人坐在台阶上。吃饭。
青黛的碗里多了一块咸鱼。
“哪来的咸鱼?”沈青禾问。
“早上跟巷口老张家换的。我帮他劈了半捆柴,他给了两条咸鱼。”
“你自己的月钱——”
“没花月钱。力气换的。”
顾砚之咬了一口咸鱼。
“咸。”
“咸鱼不咸叫什么咸鱼。”青黛说。
沈青禾把碗里的饭扒完。放下碗。
“明天辰时我去判堂。新案到了。”
“明天我——”顾砚之开口。
“你明天去借马。后天去青州。”
“马不是借好了?”
“两匹。够吗?”
“够了。两个人两匹。”
“那明天你——”
“明天我跟你去判堂。下午去检查马。”
“行。”
青黛在旁边嚼着咸鱼。听了半天。
“小姐——后天去青州——真的不带我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看院子。”
“院子有什么好看的——”
“青黛。”沈青禾站起来,把碗递给她,“洗碗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黛接过碗。三只碗摞在一起,抱进偏房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日头落到墙底下。影子没了。
沈青禾站在台阶上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掌心的金色纹路沉在皮肤底下。四天没怎么亮过。安安静静的。
她攥了一下拳头。松开。
“后天去青州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翠儿的面铺——在宁阳县城东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连面铺位置都查了?”
“我查的时候顺便查的。”
“你顺便查的东西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就这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