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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忘川河边的灯笼

判堂的灯灭了一盏。

不是主灯——是侧壁的第三盏小灯。沈青禾签完最后一份新案卷宗的时候,余光看见墙上的光暗了一下。第三盏小灯的灯芯缩了,光变成一粒豆子。

她没去管。小灯会自己续。判堂的灯跟判官位绑定——只要她在,灯就不会灭。

她把卷宗合上。搁在案桌右角。老陈明天来收。

笔架上的新笔拆了——今天用了第一次。比旧的好使。笔锋聚得紧,写出来的字不洇。她看了一眼今天签的批注。字比四天前齐整了。

侧门外面没人。顾砚之今天下午去检查马了——明天卯时出发去青州。他走之前把砚台洗了,墨条搁在案桌左边,齐齐整整的。

沈青禾站起来。没往侧门走。她从判堂正门出去。

正门平时不开。她掌心一贴,石门从里面亮了一圈金光,往两边让了。

门外是窄廊。她没走窄廊——往右拐,沿着判堂外墙走。石壁上渗着水珠。她走了一会儿,拐过墙角。

忘川河岸。

灰石栏杆。暗青色的水面。她沿着栏杆往下游走。

她走过判堂的墙。走过公审庭的墙。走过一段没有栏杆的土路。土路尽头是个坡——上次她来过。赵明兰带的路。坡下去就是渡口。

渡口。

旧船停在岸边。跟五天前一样——木板发黑,船舷上长着青苔。竹篙搁在船尾。

船头那盏灯笼还挂着。青色的。

但破了一角。

灯笼的纸面裂了一条缝——从顶部往下,两寸长。风刮的。边角卷起来,像一张嘴。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在船头上画了一道细线。

摆渡人坐在船尾。佝着背,两只手搁在竹篙上。他看见沈青禾走下来,没动。

“判官大人。”

“灯破了。”沈青禾站在岸边。

摆渡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船头的灯笼。

“十八年没换过了。”

“一直那盏?”

“一直那盏。纸是忘川河边的蒲草做的,糊了一层蜡。撑了十八年。今年春天风大——裂了。”

“以前换过吗?”

“换过。上上一任判官换过一次。再往前——记不清了。”

沈青禾看了一眼那盏破灯笼。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。风一吹,裂缝张大一点,光晃一下。

“你有备用的吗?”

“没有。接引处不管这个。渡口的灯——判官管。”

“判官管?”

“规矩。渡口的灯是判官点的。换灯也是判官的事。上一任判官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顾公子——他没换过。他在任的时候灯没破。”

沈青禾的手伸进袖口。

袖口里有一盏灯笼。

不大——拳头大。纸糊的。暖黄色的纸面。她两天前在阳间做的。纸是普通的黄纸,竹篾扎的骨架。但纸面上用金粉描了一圈纹路——槐树根纹。跟判官印上的那圈一样。

她把灯笼掏出来。

摆渡人看了一眼。

“这是——”

“新灯。”

“你做的?”

“嗯。纸面金粉是青黛帮忙调的——她拿金粉跟胶水搅在一起,我拿笔描的。描了一晚上。手抖了两次,描歪了一道。”

摆渡人站起来。他比坐着的时候高——但背还是佝的。他走到船头,看了一眼沈青禾手里的灯笼。

“暖色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前都是青色的。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“换成暖色的——行吗?”

“我是判官。我说行就行。”

摆渡人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新灯笼,又看了一眼旧灯笼。

“那旧的——取下来?”

“取。”

沈青禾踩上船舷。船晃了一下——她站稳了。走到船头。旧灯笼挂在船头的一根铁钩上。铁钩锈了。

她伸手把旧灯笼从铁钩上摘下来。灯笼的纸面脆了——手指一碰就掉渣。青色的蜡皮碎了几个小块,落在船板上。

她把旧灯笼搁在脚边。然后把新灯笼挂上去。

铁钩穿过灯笼顶部的竹圈。暖黄色的纸面在风里晃了一下。没破——竹篾骨架扎得紧。

灯笼里没火。沈青禾把右手掌心伸到灯笼底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——不重,轻轻一压。一粒光从掌心浮起来,飘进灯笼里。

暖黄色的光在纸面里亮了。

比旧的亮。不是刺眼的那种亮——是暖的。光从纸面透出来,铺在船头上。金粉描的槐树根纹在光里显出来了——一圈一圈的细线,从灯笼底部往上缠。

暖黄色的光铺到水面上。暗青色的忘川河被照出了一片暖色。不大——船头周围两三尺。但比青色的旧灯远了一倍。

摆渡人站在船尾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灯亮。”

“比旧的好?”

“不一样。旧的冷。这个暖。”

“以后所有魂过河的时候——看到的都是这盏灯。”

摆渡人看了她一眼。

“暖色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再说什么。弯腰把脚边那盏旧灯笼捡起来。碎了半边,纸面发脆。他把碎掉的蜡皮拢了拢,塞进灯笼里。

“旧的——留着吗?”他问。

“留着。搁船舱里。”

“留着干什么?”

“万一新的破了——旧的还能顶一下。”

“十八年才破一回。”

“那就搁十八年。”

摆渡人把旧灯笼抱进船舱。搁在角落里。

沈青禾从船舷上跳回岸边。石头踩在脚底下——稳了。

“你今天不开船?”

“不开。今天没魂过河。”

“什么时候有?”

“明天。后天也有。接引处排了期——这批入轮回的魂有十几个。分三天走。”

“那明天我不在。你去青州。”

“你去青州?”摆渡人一愣,“判官去阳间办事?”

“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
“那——灯我看着。”

“嗯。灯你看着。破了来找我。”

“找你——在判堂?”

“在大理寺也行。后院有入口。你进不来——让老陈传话。”

摆渡人点了下头。他坐回船尾。竹篙搁在旁边。船头的暖黄色灯笼在风里微微晃。

沈青禾转身往坡上走。

走了几步。停了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船停在岸边。船头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。光铺在暗青色的水面上——一道暖色的长影,顺着水流的方向,一直延伸到雾气里。

摆渡人坐在船尾。背佝着。他没看她——在看水面。

她转回头。继续走。

上坡。土路。灰石栏杆。判堂外墙。窄廊。

她没进判堂。从窄廊直接走到接引处。老陈在门口——快下值了。

“判官。今天的事——”

“今天的事办完了。明天我去阳间。青州。后天回来。”

“判堂这边——”

“你盯着。新案来了搁案桌上。等我回来签。”

“横死鬼的问话——排在后天?”

“排着。我后天回来就问。”

“行。”

沈青禾走到入口。掌心一压。地砖亮了。

石室。朱砂。后院。

大理寺。天黑了。院子里的枯树只剩一个轮廓。正堂的窗户透着光——青黛在里面。

她走到正堂门口。推门。

青黛在桌上铺了一张纸。纸上是金粉——调了胶水的。旁边放着一根细竹签。

“小姐——金粉用完了。”

“用完了?”

“嗯。我调了三次。第一次太稀——描上去就花了。第二次太稠——干了裂。第三次刚好。但金粉不够了。还差灯笼底部那一圈。”

“底部没描完?”

“差一点。您看——”青黛把纸翻过来。灯笼底部——槐树根纹的最后半圈没描。金粉断了。

“还差多少金粉?”

“一小撮。大概——指甲盖那么多。”

“明天买。”

“金粉哪有卖的——”

“城南颜料铺。跟老板说判官用的。他知道。”

“老板认识您?”

“不认识。但你说是判官用的——他会卖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上个月他爹过世了。我帮他爹走的轮回手续。快得很——没让他爹排队。”

“——那他得给您打折。”

“不用打折。正常买。一两银子一匣。”

“一匣够用多久?”

“描十个灯笼够了。”

“那够用十年。”

“行了。别算了。明天去买。你在家——我去青州。”

“您明天去青州——那金粉——”

“你去买。城南颜料铺。说是判官用的。”

“我说了——他认识您不认识我。”

“那你带我的腰牌去。”

“腰牌——大理寺的还是判官的?”

“大理寺的。判官令不给别人拿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黛把灯笼纸收起来。金粉碗推到桌角。

沈青禾在椅子上坐下。桌上的卷宗摞着——明天老陈会来取。

她看了一眼窗户。外面黑了。

“青黛。”

“嗯?”

“灯挂上去了。”

“什么灯?”

“忘川渡口的。我换了一盏新的。暖黄色的。你描的金粉——在灯面上亮着。”

青黛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真的?您挂上去了?”

“挂了。摆渡人说——亮。”

“那——底部那半圈没描完——缺一块吧?”

“不缺。灯笼底朝下。谁也看不见。”

“那——我明天买完金粉能补上吗?”

“补不了。灯笼挂船头了。你总不能跑到忘川河上去补。”

“那——缺了半圈——”

“缺了就缺了。不碍事。”

青黛的嘴撅了一下。又松开了。

“那下次做——我一定调够金粉。”

“下次——十八年后了。”

“十八年——那会儿我还在不在这?”

“在。你还在。”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你没喝忘川水。你活得比我长。”

青黛的嘴张了一下。没说出话来。

沈青禾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
窗外黑。看不见什么。但她说了一句:“灯在河上亮着。”

青黛走过来。站在她旁边。也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什么也看不见——窗外是大理寺的院子,不是忘川河。

“小姐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您去青州——路上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后天回来——我给您做面。”

“行。”

青黛转身往偏房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
“小姐——金粉的事——我真的去买吗?”

“真的。城南颜料铺。明天午时去。”

“那——颜料铺老板要是不信我是判官派来的——”

“把腰牌亮出来。他看完会给你倒茶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凭他爹的轮回手续是我办的。”

青黛愣了一息。

“——那他得给我打折。”

沈青禾没接话。把窗户关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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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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