判堂的灯灭了一盏。
不是主灯——是侧壁的第三盏小灯。沈青禾签完最后一份新案卷宗的时候,余光看见墙上的光暗了一下。第三盏小灯的灯芯缩了,光变成一粒豆子。
她没去管。小灯会自己续。判堂的灯跟判官位绑定——只要她在,灯就不会灭。
她把卷宗合上。搁在案桌右角。老陈明天来收。
笔架上的新笔拆了——今天用了第一次。比旧的好使。笔锋聚得紧,写出来的字不洇。她看了一眼今天签的批注。字比四天前齐整了。
侧门外面没人。顾砚之今天下午去检查马了——明天卯时出发去青州。他走之前把砚台洗了,墨条搁在案桌左边,齐齐整整的。
沈青禾站起来。没往侧门走。她从判堂正门出去。
正门平时不开。她掌心一贴,石门从里面亮了一圈金光,往两边让了。
门外是窄廊。她没走窄廊——往右拐,沿着判堂外墙走。石壁上渗着水珠。她走了一会儿,拐过墙角。
忘川河岸。
灰石栏杆。暗青色的水面。她沿着栏杆往下游走。
她走过判堂的墙。走过公审庭的墙。走过一段没有栏杆的土路。土路尽头是个坡——上次她来过。赵明兰带的路。坡下去就是渡口。
渡口。
旧船停在岸边。跟五天前一样——木板发黑,船舷上长着青苔。竹篙搁在船尾。
船头那盏灯笼还挂着。青色的。
但破了一角。
灯笼的纸面裂了一条缝——从顶部往下,两寸长。风刮的。边角卷起来,像一张嘴。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,在船头上画了一道细线。
摆渡人坐在船尾。佝着背,两只手搁在竹篙上。他看见沈青禾走下来,没动。
“判官大人。”
“灯破了。”沈青禾站在岸边。
摆渡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船头的灯笼。
“十八年没换过了。”
“一直那盏?”
“一直那盏。纸是忘川河边的蒲草做的,糊了一层蜡。撑了十八年。今年春天风大——裂了。”
“以前换过吗?”
“换过。上上一任判官换过一次。再往前——记不清了。”
沈青禾看了一眼那盏破灯笼。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。风一吹,裂缝张大一点,光晃一下。
“你有备用的吗?”
“没有。接引处不管这个。渡口的灯——判官管。”
“判官管?”
“规矩。渡口的灯是判官点的。换灯也是判官的事。上一任判官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顾公子——他没换过。他在任的时候灯没破。”
沈青禾的手伸进袖口。
袖口里有一盏灯笼。
不大——拳头大。纸糊的。暖黄色的纸面。她两天前在阳间做的。纸是普通的黄纸,竹篾扎的骨架。但纸面上用金粉描了一圈纹路——槐树根纹。跟判官印上的那圈一样。
她把灯笼掏出来。
摆渡人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新灯。”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纸面金粉是青黛帮忙调的——她拿金粉跟胶水搅在一起,我拿笔描的。描了一晚上。手抖了两次,描歪了一道。”
摆渡人站起来。他比坐着的时候高——但背还是佝的。他走到船头,看了一眼沈青禾手里的灯笼。
“暖色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都是青色的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换成暖色的——行吗?”
“我是判官。我说行就行。”
摆渡人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新灯笼,又看了一眼旧灯笼。
“那旧的——取下来?”
“取。”
沈青禾踩上船舷。船晃了一下——她站稳了。走到船头。旧灯笼挂在船头的一根铁钩上。铁钩锈了。
她伸手把旧灯笼从铁钩上摘下来。灯笼的纸面脆了——手指一碰就掉渣。青色的蜡皮碎了几个小块,落在船板上。
她把旧灯笼搁在脚边。然后把新灯笼挂上去。
铁钩穿过灯笼顶部的竹圈。暖黄色的纸面在风里晃了一下。没破——竹篾骨架扎得紧。
灯笼里没火。沈青禾把右手掌心伸到灯笼底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亮了——不重,轻轻一压。一粒光从掌心浮起来,飘进灯笼里。
暖黄色的光在纸面里亮了。
比旧的亮。不是刺眼的那种亮——是暖的。光从纸面透出来,铺在船头上。金粉描的槐树根纹在光里显出来了——一圈一圈的细线,从灯笼底部往上缠。
暖黄色的光铺到水面上。暗青色的忘川河被照出了一片暖色。不大——船头周围两三尺。但比青色的旧灯远了一倍。
摆渡人站在船尾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灯亮。”
“比旧的好?”
“不一样。旧的冷。这个暖。”
“以后所有魂过河的时候——看到的都是这盏灯。”
摆渡人看了她一眼。
“暖色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弯腰把脚边那盏旧灯笼捡起来。碎了半边,纸面发脆。他把碎掉的蜡皮拢了拢,塞进灯笼里。
“旧的——留着吗?”他问。
“留着。搁船舱里。”
“留着干什么?”
“万一新的破了——旧的还能顶一下。”
“十八年才破一回。”
“那就搁十八年。”
摆渡人把旧灯笼抱进船舱。搁在角落里。
沈青禾从船舷上跳回岸边。石头踩在脚底下——稳了。
“你今天不开船?”
“不开。今天没魂过河。”
“什么时候有?”
“明天。后天也有。接引处排了期——这批入轮回的魂有十几个。分三天走。”
“那明天我不在。你去青州。”
“你去青州?”摆渡人一愣,“判官去阳间办事?”
“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那——灯我看着。”
“嗯。灯你看着。破了来找我。”
“找你——在判堂?”
“在大理寺也行。后院有入口。你进不来——让老陈传话。”
摆渡人点了下头。他坐回船尾。竹篙搁在旁边。船头的暖黄色灯笼在风里微微晃。
沈青禾转身往坡上走。
走了几步。停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船停在岸边。船头那盏暖黄色的灯亮着。光铺在暗青色的水面上——一道暖色的长影,顺着水流的方向,一直延伸到雾气里。
摆渡人坐在船尾。背佝着。他没看她——在看水面。
她转回头。继续走。
上坡。土路。灰石栏杆。判堂外墙。窄廊。
她没进判堂。从窄廊直接走到接引处。老陈在门口——快下值了。
“判官。今天的事——”
“今天的事办完了。明天我去阳间。青州。后天回来。”
“判堂这边——”
“你盯着。新案来了搁案桌上。等我回来签。”
“横死鬼的问话——排在后天?”
“排着。我后天回来就问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禾走到入口。掌心一压。地砖亮了。
石室。朱砂。后院。
大理寺。天黑了。院子里的枯树只剩一个轮廓。正堂的窗户透着光——青黛在里面。
她走到正堂门口。推门。
青黛在桌上铺了一张纸。纸上是金粉——调了胶水的。旁边放着一根细竹签。
“小姐——金粉用完了。”
“用完了?”
“嗯。我调了三次。第一次太稀——描上去就花了。第二次太稠——干了裂。第三次刚好。但金粉不够了。还差灯笼底部那一圈。”
“底部没描完?”
“差一点。您看——”青黛把纸翻过来。灯笼底部——槐树根纹的最后半圈没描。金粉断了。
“还差多少金粉?”
“一小撮。大概——指甲盖那么多。”
“明天买。”
“金粉哪有卖的——”
“城南颜料铺。跟老板说判官用的。他知道。”
“老板认识您?”
“不认识。但你说是判官用的——他会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上个月他爹过世了。我帮他爹走的轮回手续。快得很——没让他爹排队。”
“——那他得给您打折。”
“不用打折。正常买。一两银子一匣。”
“一匣够用多久?”
“描十个灯笼够了。”
“那够用十年。”
“行了。别算了。明天去买。你在家——我去青州。”
“您明天去青州——那金粉——”
“你去买。城南颜料铺。说是判官用的。”
“我说了——他认识您不认识我。”
“那你带我的腰牌去。”
“腰牌——大理寺的还是判官的?”
“大理寺的。判官令不给别人拿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把灯笼纸收起来。金粉碗推到桌角。
沈青禾在椅子上坐下。桌上的卷宗摞着——明天老陈会来取。
她看了一眼窗户。外面黑了。
“青黛。”
“嗯?”
“灯挂上去了。”
“什么灯?”
“忘川渡口的。我换了一盏新的。暖黄色的。你描的金粉——在灯面上亮着。”
青黛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您挂上去了?”
“挂了。摆渡人说——亮。”
“那——底部那半圈没描完——缺一块吧?”
“不缺。灯笼底朝下。谁也看不见。”
“那——我明天买完金粉能补上吗?”
“补不了。灯笼挂船头了。你总不能跑到忘川河上去补。”
“那——缺了半圈——”
“缺了就缺了。不碍事。”
青黛的嘴撅了一下。又松开了。
“那下次做——我一定调够金粉。”
“下次——十八年后了。”
“十八年——那会儿我还在不在这?”
“在。你还在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没喝忘川水。你活得比我长。”
青黛的嘴张了一下。没说出话来。
沈青禾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窗外黑。看不见什么。但她说了一句:“灯在河上亮着。”
青黛走过来。站在她旁边。也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什么也看不见——窗外是大理寺的院子,不是忘川河。
“小姐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您去青州——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回来——我给您做面。”
“行。”
青黛转身往偏房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小姐——金粉的事——我真的去买吗?”
“真的。城南颜料铺。明天午时去。”
“那——颜料铺老板要是不信我是判官派来的——”
“把腰牌亮出来。他看完会给你倒茶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他爹的轮回手续是我办的。”
青黛愣了一息。
“——那他得给我打折。”
沈青禾没接话。把窗户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