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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最后一案

沈青禾从大理寺正堂出来的时候差点踩到人。

台阶下面——石狮子旁边——蹲着一个人。旧棉袄,灰布裤子,头发白透了,攥着一根烂了头的糖葫芦签子。

她差一脚踩上去。收住了。

“你——”

老妇人抬起头。

脸皱巴巴的。眼珠子浑。七十上下。嘴唇干裂了,下嘴唇翻着一块皮。

她看见沈青禾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姑娘……我找不到家了。”

沈青禾站在台阶上看了她一息。

魂体。

不是活人。活人看不见她——但沈青禾看得见。旧棉袄的领口处透着一点光,魂体特有的。她死了。但没走。还蹲在这。

“你蹲这多久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妇人抬头看了看天,“天亮就在了。也许更早。我记不清。”

“你从哪来的?”

“家。我从家出来的。出门买块豆腐——走远了。每条路都不一样。我走了三天。”

沈青禾蹲下来。跟老妇人平视。

“你住哪条街?”

老妇人摇头。

“记不得了。我记得家门口有棵槐树。”

“槐树——”

“槐树边上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。我孙子爱吃。每次放学都买一串。”

老妇人把手里的糖葫芦签子举起来给沈青禾看。签子光秃秃的——山楂吃完了,只剩竹签。签子头上粘着一点糖渣,发硬了,发黄了。

“这串是给我孙子带的。我出门的时候买的。买完就找不到路了。”

沈青禾看了一眼竹签。

“你孙子多大了?”

“七岁。该上学了。不知道上了没有。”

“你——出来多久了?”

“不是说了吗。三天。也许是四天。”

沈青禾站起来。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正堂门口。

顾砚之站在门槛里面。手里拿着一份文书——明天去青州的路引。他看见沈青禾蹲在台阶下面跟空气说话,没问什么。走到门口看了一眼。

“魂体?”

“嗯。一个老太太。找不到家。”

“迷路了?”

“迷了三天了。”

顾砚之把路引揣进袖口。走到台阶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他看不见魂体——没有灵力了。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凉了一块。

“你能看见她?”

“能。”

“长什么样?”

“七十来岁。旧棉袄。白头发。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签子。”

顾砚之想了一下。

“糖葫芦——京城里卖糖葫芦的摊子少说几十个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她家门口有槐树。有槐树又有糖葫芦摊的老街——城南只有一条。柳巷街。”

“柳巷街?那条街——”

“城门口往南走两条街。左拐。巷口有一棵老槐树。槐树底下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——姓吴。前年不干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去柳巷街查过案子。去年冬天。那棵槐树我见过——两个人合抱那么粗。”

沈青禾回头蹲下来。

“老人家。”

老妇人抬头。

“你家门口的槐树——多大?”

“大。两个人抱不过来。”

“槐树底下——是不是有个老头卖糖葫芦?”

“对对对。”老妇人的脸上有了点活气,“老头姓吴。糖蘸得厚。我孙子就爱他家的。”

沈青禾站起来。

“走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
她伸手去扶老妇人的胳膊。手碰到的是虚的——魂体碰不着实体。但她的掌心亮了一下。金色的纹路浮起来,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她的手指。她用这层膜托住了老妇人的手肘。

老妇人感觉到了。

“姑娘——你手热。”

“嗯。走吧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回家。”

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顾砚之。

“你等在门口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
“用不用我跟——”

“不用。柳巷街不远。”

“那你去青州——”

“回来再说。这事先办了。”

顾砚之点了一下头。退回门槛里面。把门框靠着。

沈青禾扶着老妇人往城南走。

老妇人走路慢。一步一步的,脚抬不高,鞋底蹭着地面。魂体的鞋蹭在阳间的石板上没声音——但沈青禾能看见她的脚在动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官府的人?”

“算是。”

“你穿的衣裳跟官府的人不一样。”

“我穿的是便服。”

“哦。”

走了半条街。老妇人又开始说话了。

“我儿子说我记性不好。不让我出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说我就出门买块豆腐。就在巷口。去去就回。他说行——给了我两文钱。让我买完就回来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我走到巷口。看见卖糖葫芦的。我孙子前天说想吃——我就买了一串。买完一回头。路不对了。”

“怎么不对了?”

“巷口还是那个巷口。但走进去——不是我家那条巷子了。房子不一样了。门不一样了。我找不着了。”

沈青禾没说话。她知道怎么回事。老妇人出门之后走了岔路——魂体的空间感知跟活人不一样。活人迷路是找不着方向,魂体迷路是走到阴阳交界处去了。她在阳间和阴司的边界上转了三天。

“你儿子——叫什么?”

“姓周。叫周大顺。在城南木匠铺干活。”

“周大顺。”沈青禾记了一下。

“他脾气不好。但心不坏。就是不让我出门。怕我走丢。”

“你走丢过?”

“走过两回。第一回走到了城北。第二回走到了城外。他都把我找回来了。这回——第三回了。他找不着我了。”

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“他找不着的。我已经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沈青禾接了一句。

“你知道自己死了?”

老妇人没回答。过了两息。

“我在马路边上坐下来歇脚。歇着歇着——有个马车过来。我躲不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然后我就在这了。在你们那个大门口蹲着。天亮就在了。”

沈青禾的手在老妇人手肘上紧了一下。金色的膜托着她——没让她往下沉。

“快到了。再走两条街。”

柳巷街。

巷口到了。

老槐树还在。两个人合抱那么粗。树冠光秃秃的——二月还没发芽。树干上钉着一块旧木牌,漆皮剥了大半,隐约能认出“百年古槐”四个字。是府衙早年立的。

糖葫芦摊没了。地上还剩一个木架子——歪的,少了一条腿。搁在树根底下。积了灰。

老妇人站在巷口。停了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

“是这儿?”

“是。”她看着槐树,“树还在。摊子——收了。天快黑了,老头收摊了。”

沈青禾看了一眼巷子里。几户人家。门关着。有一家门上贴着白纸——丧事的白纸。没撕。门框上别着一朵白花。

“那家——”沈青禾指了一下。

老妇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。看了两息。

“是我家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确定。门上那个门环——铜的。我嫁过来那年换的。三十年了。绿了。”

沈青禾看了一眼门环。铜的。生了绿锈。三十年——差不多。

“那你看看。看完了——该走了。”

老妇人没动。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。门上的白纸。门框上的白花。

“大顺——给我办了丧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找了我几天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给你办了丧事——说明他找过。找不着了才办的。”

老妇人的手攥着糖葫芦签子。竹签在她手里抖。

“这串糖葫芦——我还给他留着。他说不让我买。说外面卖的不干净。我偏买。买了他就吃了——他嘴上说不好吃,吃得比谁都快。”

“你孙子?”

“嗯。七岁。叫小安。”

沈青禾看了一眼门上的白纸。

“他在家吗?”

“不知道。门关着。”

“你——进去看看?”

“我能进去吗?”

“你是魂体。能穿门。但——里面的人看不见你。”

老妇人站在巷口。看了那扇门三息。然后摇头。

“不进了。”

“不进?”

“看一眼就行了。门环还在。槐树还在。够了。”

她把手里的糖葫芦签子看了一眼。然后弯腰——把签子搁在槐树根底下。靠着旧木架子。签子上的糖渣在灰里沾了一下。

她直起腰。

“姑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沈青禾。”

“沈姑娘。你——是干这行的?专门送人?”

“算是。”

“送了多少人了?”

“没数过。”

“你送他们去哪?”
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
老妇人点了下头。

“那——我也该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孙子——小安——要是你碰见他——别跟他说奶奶走丢了。说奶奶去买豆腐了。买完就回来了。”

沈青禾的嘴动了一下。

“行。”

老妇人站在槐树底下。她的魂体开始变淡——不是消散。是往一个方向走。往下的。忘川河的方向。

她的旧棉袄先模糊了。然后手。然后脸。最后是头发——白的,在灰色的天光里淡掉了。

巷口只剩一棵槐树。一个歪木架。一根糖葫芦签子。

沈青禾站在那。看了一眼树根底下的竹签。

她弯腰捡起来。签子上还沾着一点糖渣——硬了。她用指甲抠了一下。没抠掉。

她把签子揣进袖口里。

转身往回走。两条街。大理寺。

门口。顾砚之还靠在门框上。

“送完了?”

“送完了。”

“她去哪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顾砚之看了她一眼。看见她袖口鼓了一点。

“你兜里揣了什么?”

“糖葫芦签子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她的。留给她孙子的。我替她收着。”

顾砚之的嘴张了一下。没问。

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签子看了一眼。竹签,光秃秃的,糖渣发黄。

“走。回去了。明天去青州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签子重新揣好。往台阶上走。走到门口——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。

柳巷街看不见了。太远了。

她收回目光。推门进去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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